我叫楚令泱,小字昭昭。年方十六,是醴朝開國(guó)以來最年輕的貴妃。我十三歲入宮,十四歲封妃,十五歲封貴妃,被賜協(xié)理六宮大權(quán)。人人都說我命好,寵冠后宮,...
暮春的鳳儀宮和往年一樣,籠罩在一片郁色之中。
臨近皇后長(zhǎng)子允恒的忌日,鳳儀宮的宮門緊閉,誰(shuí)都不見。
三年如此,我已經(jīng)習(xí)慣,卻還是忍不住為皇后憂心。
待到傍晚,雨漸漸歇了。
皇上頂著一身寒氣進(jìn)來,不等我行禮就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身體在發(fā)抖,摟著我的手臂卻不斷用力,像是想要拼命留住什么。
我知道,他和皇后一樣,從沒有走出失去孩子的陰霾。
但他是帝王,一刻都不被允許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聽著皇上有些顫抖的呼吸,輕聲開口。
“皇上,您一直放不下皇后娘娘,為什么又不肯去看她?”
皇上身形一怔,緩緩松開我,像是已經(jīng)說服了自己般地?fù)u搖頭:“不,她恨朕,她不會(huì)見朕……”
“可皇上總是嘴上這么說,卻從沒付出過行動(dòng)。”
情急下,我一時(shí)失言,等反應(yīng)過來時(shí),卻被一臉慍色的男人狠狠攢住手腕。
“你怎么知道朕沒試過?!朕求她,朕道歉,朕握著她的手讓她懲罰朕,可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朕。”
“她說、她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給朕……”
皇上的聲音慢慢低下來,連同平日那恣意的眼尾都紅了。
只是我的腕骨幾乎要被他的力道攥裂了,可我沒有呼痛。
我皺著眉,眼里噙著淚,倔強(qiáng)地看著他:“臣妾知錯(cuò)……”
皇上抬頭望著我,眼中的掙扎惱怒頃刻褪去,只剩無措和憐惜。
他把我抱進(jìn)懷里,慌張又虔誠(chéng)地吻著我的眉眼:“妗妗不哭,是我的錯(cuò),我的錯(cuò)……”
兩年來,我有過無意的逾越之舉。
可我只要皺皺眉,落落淚,皇上便會(huì)亂了陣腳,丟盔棄甲的哄我。
不為其他,只因我像皇后。
他會(huì)心疼。
“妗妗,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也很想念我們的允恒……”
聽著皇上沙啞的低語(yǔ),我心中五味雜陳。
既心疼愛著、恨著的皇后,又心疼愛不得、恨不能的皇上,也為被當(dāng)做替身的自己覺得可悲。
我抿抿唇,第一次嘗試糾正:“皇上,臣妾是昭昭。”
皇上抱著我的手僵了瞬,久久沒有回應(yīng)。
我眼眸一垂,喪然妥協(xié):“……臣妾是宛貴妃。”
皇上松開了我,淡淡地嗯了一聲,便走到窗前,望著鳳儀宮的方向出神。
我站在原地,悲涼泛濫。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寵愛著我,可誰(shuí)又知道他連我的名字都不曾放在心上。
這天晚上,他在我這兒待了一整晚。
他躺在我的膝上睡去。
夢(mèng)中的他像孩子一樣低喃著,一句‘妗妗’他叫了七百一十二聲。
最后那聲‘對(duì)不起’,消弭在天光之中。
宮中日子過得快,和夏天一道傳進(jìn)來的,是我祖父病重的消息。
我怕我見不了他最后一面,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我求皇上讓我回家,哪怕只是一天,可還是被他以宮規(guī)回絕。
我三天以淚洗面。
直到第四天,皇上準(zhǔn)許祖母入宮看我。
“老身……參見貴妃娘娘。”
我端著坐在殿上,看年邁的祖母拄著拐,磕磕絆絆地給我下跪磕頭。
我不能壞規(guī)矩,紅著眼受了這一禮。
待到屏退了宮人,我才像小時(shí)候一樣撲進(jìn)祖母的懷中。
她身上依舊是那股藥香,讓我安心。
我望著祖母的白發(fā),淚洇濕了眼眶。
三年前我入宮時(shí),她的頭發(fā)還是烏黑的呢,怎么就白了這么多了?
我拉著祖母坐下,含淚問:“祖母,祖父怎么樣了?”
祖母嘆了口氣,撫著我的頭道:“昭昭,祖父老了,他和秋天的葉子一樣,落下后自然就要到土里去的,生老病死,皆是如此,你不必過于傷心。”
她勸了我很多,又給我說了很多家里的事。
比如我哥哥嫂嫂三天兩頭拌嘴,但感情還是一樣好,還有父親又被他的學(xué)生氣的兩天沒吃下飯。
哪怕是我病重的祖父,也耍起小孩脾氣,一刻也不肯讓祖母離了自己。
我聽得入神,好像自己已經(jīng)回到了家里和他們團(tuán)圓了。
可這時(shí),宮人來稟。
“娘娘,時(shí)辰已到,老夫人該離宮了。”
我心猛然一震,不舍頓生。
怎么這么快?
我和祖母都還沒說幾句話,她怎么就要走了。
我哽咽著,遲遲不肯放開祖母的手。
而祖母卻擦著我臉上的淚,溫聲叮囑。
“我們昭昭是知禮心善的孩子,要在宮中好好過日子,快快樂樂的長(zhǎng)命百歲啊。”
在宮人的攙扶下,祖母拄著拐離開,而我只能站在宮門口看她走遠(yuǎn)。
放眼望去,兩旁的紅墻綠瓦仿佛沒有盡頭。
祖母佝僂的身影也仿佛被擠壓成了一個(gè)小黑影。
淚再次爬上我的臉頰,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皇宮什么時(shí)候這么小了。
不然祖母怎么走了一會(huì)兒就沒了身影。
可它又好大。
大到我這一生,都不可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