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本朝殘暴的權宦,是小皇帝的大伴兒。我是國家的附骨之疽,是社稷的蛀蟲,是天下之痛……文武百官,對我避之不及。市井百姓,恨不能食我血肉,剝我皮骨。張望春是新科狀元。他是帝國的脊梁,是百姓的希望。
出發(fā)前往熏州那日。
我特地早早坐著御賜的金頂轎輦,繞了點路,直奔張琢住處。
他倒是沒有讓我失望,果然坐著一輛破舊的驢車正準備出發(fā)。
車簾陳舊泛黃,輪軸吱呀作響,驢子也是毛色暗淡有些禿頂。
即使站在這樣的破爛旁邊,狀元郎依舊是謫仙一般。
一襲碧色衣裳,傲然挺立。
我倚著轎輦扶手,笑吟吟地掀起簾子:
「張大人,這是打算騎著這頭老驢,慢悠悠地晃到熏州去?」
張琢抬眼看了我一眼,語氣充滿鄙夷:
「沈大伴若是趕時間,盡管先行,不必在此等我。」
狀元郎還真是半點不肯玷污自己那高潔的名聲。
「嗐,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我特意繞路來接你,狀元郎怎么這般冷漠?」
他微蹙眉,似乎不愿與我多言,正要吩咐車夫繼續(xù)趕路。
我卻搶先一步,對著那趕車的仆人笑道:
「你家主子可知,咱們此次奉旨出行,代表著天家顏面?」
那仆人頓時猶豫,偷眼瞧了瞧張琢。
張琢的神色不耐,剛要開口,我繼續(xù)道:
「咱們大昭威嚴赫赫,天子腳下派出的欽差,怎能坐著一輛破驢車?這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張琢:「天家威嚴,是在人心之中,不在這轎輦之上。」
我一聽,笑出了聲:
「張大人,果然是高風亮節(jié)。」
「可惜啊,世人能看見的偏偏是浮華皮相,若你坐著這破驢車進城,不用等熏州知府親自過問,光是那些街頭巷尾的百姓都能編出幾十個版本的流言來。」
他神色微沉。
我懶洋洋地靠著轎輦,慢悠悠道:
「再說了,既然陛下特意賜下這乘金頂轎輦,張大人莫不是嫌棄圣上賞賜的東西?」
張琢被我堵得無言以對,盯著我看了半晌,最終一拂袖,冷冷道:
「沈大伴既然好意相邀,本官便恭敬不如從命。」
他言罷,大步邁入轎輦,在我對面坐下,神色冷峻,背脊挺得筆直。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
「張大人坐穩(wěn)了吧?那就出發(fā)吧。」
轎輦在城中緩緩前行。
喧囂聲不絕于耳。
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有膽大的少女,手里攥著新采的鮮花,紅著臉朝張琢的方向丟去,花瓣落在他袖上,像落雪一般。
也有不少憤怒的百姓朝我的方向砸來臭雞蛋和爛菜葉。
「啪!」
一個臭雞蛋精準無誤地砸在轎輦邊緣,蛋黃順著簾布緩緩滴落,散發(fā)出一股不算美妙的氣味。
轎輦內空間畢竟不大,彼此相鄰而坐。
難免有他那邊的鮮花落在我身上,我這邊的爛菜葉砸到了他腳邊。
我捻起一片落在膝上的花瓣,嗅了嗅,隨口道:
「投我以鮮花,報之以臭雞蛋。慚愧,真是慚愧啊。」
張琢皺了皺眉,沒有理我。
我偏頭一瞥,卻見他一手按在腰間,似乎在護著什么東西。
那是一塊玉牌,色澤溫潤,鐫刻著【高山仰止】四個篆字。
筆力蒼勁,雕工細膩。
我瞇了瞇眼,饒有興致地側身靠近:
「張大人,此物莫非是你的心上人所贈?竟讓你如此珍視?」
「啪!」
我指尖剛要觸到那塊玉牌,便被他抬手一掌拍開。
「沈大人,休得胡言亂語!」
他臉色有些難看:
「此物是我尊愛之人所贈。」
我挑了挑眉:
「我就隨口一問,你反應這么大干嘛?」
他一言不發(fā),不再看我。
我懶洋洋地靠回轎壁,摸著被拍紅的手背:
「行吧行吧,我就開個玩笑而已,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來。
「這塊玉牌,是傳說中的仰山君,送你的吧?」
張琢抬眸,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你怎么知道?」
我:「高山仰止,得見寒廬。」
「仰山君廣開寒廬,大庇天下寒門學子,廣開言路。這滿天下誰人不知?
「這玉牌,想來是寒廬學子人人都有的吧?」
張琢急忙道:
「是……但我這塊是不一樣的!」
「哦?」
我挑眉問道:
「你這塊怎么不一樣?」
張琢的指尖緩緩撫過玉牌的邊緣,低聲道:
「我這塊,是仰山君親手雕刻,親手贈予我的,自然與旁人的不一樣。」
這一回,輪到我沉默了片刻。
我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轎輦繼續(xù)前行,喧鬧的人聲仍未停歇。
我瞥見張琢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掌,仿佛想要把那塊玉牌藏得更深一些。
生怕我染指了他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