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淌淚，在鎏金燭臺上凝成血珠。
李虞慢慢扯下鳳冠，青絲如瀑散落肩頭，她露出后頸那粒朱砂痣。
周子瑯的指尖堪堪停在三寸之外，燭影在他眼底跳動："公主當(dāng)真要臣睡地上？"
窗外雨聲漸急，瓦當(dāng)墜下的水簾將月光割得支離破碎。
李虞忽而輕笑，她開玩笑似的用簪尖抵住周子瑯咽喉："駙馬不妨猜猜，此刻暗處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方錦帳？還是說你不怕死？"
她腕間金鑲玉鐲碰在床柱上，發(fā)出清脆鳴響——這是暗衛(wèi)接頭的信號。
周子瑯反手扣住她手腕，溫?zé)岬暮粑鬟^朱砂痣："那公主可知，陛下在合巹酒中加了什么？"
他指尖掠過鴛鴦?wù)恚槠鹨桓y針，針尖泛著詭異的幽藍(lán)，"牽機引，見血封喉。"
兩人你來我往，卻不知道這等情景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屋外，檐角銅鈴驟響。
裴知元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中。
李虞望著窗外晃動的竹影，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裴知元背著她蹚過太液池的春水。
十年時間，她擺脫了潮濕的冷宮，卻自甘困在有裴知元的那十年。
十年時間，她將真心和女子的驕傲揉碎，只為裴知元的眼里看她，卻將自己練就成一把鋒利的刀，任裴知元握在手中。
那時他肩頭的爪痕還未變成猙獰舊疤，她咬破青梅釀時濺在他衣襟的酒漬。
如今想來竟像極了今夜碎瓷上的血。
深夜，新房內(nèi)兩人各懷心事，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
"周子瑯，你有字嗎。"李虞問道。
“若仲。殿下若不嫌棄。”周子瑯拿起銀色酒器，倒?jié)M了兩杯。
“若仲”她第一次這樣喚他。
李虞白皙的手?jǐn)傞_，她指尖挑開他衣襟，三道爪痕在燭光下宛如活物，就這樣出現(xiàn)在李虞面。
她頓時回憶起來，"三年前秋圍，那只突然發(fā)狂的白虎，是你..."
鎏金匕首悄然出鞘，抵住周子瑯心口。
周子瑯握住刀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合巹杯上，嬉笑道："公主果然沒忘。"
屋內(nèi)空氣都是酒氣。
他突然翻身將人壓在身下，染血的掌心撫上她后頸，"那您可還記得，當(dāng)時是誰割斷了白虎的喉管？"
窗外驚雷炸響，一道身影踉蹌著撞開房門。
渾身濕透的裴知元握著染血的密信，卻在看見床榻上交疊的人影時瞳孔驟縮——李虞的嫁衣半褪，周子瑯的指尖正扣在她命門。
"阿虞！"
裴知元手中軟劍如蛇信吐出，"他根本不是什么新科狀元！他是暗衛(wèi)，專干下作事的。"
劍光未至，周子瑯袖中突然飛出三枚透骨釘。
李虞旋身而起，金簪精準(zhǔn)刺入裴知元肩胛舊傷處。
鮮血濺在合巹酒的殘液里，泛起詭異的泡沫。
"知元哥哥。"她聲音比簪頭的東珠還冷，"你果然去見了北戎使臣。"
裴知元踉蹌跪地，看著自己掌心潰爛的皮膚——方才在潼關(guān)，北戎大祭司將密信遞給他時，指甲里藏著腐骨散。
雨水中，他恍惚看見十二歲的李虞舉著青梅釀朝他笑，那時的月光還沒有被血染紅。
周子瑯慢條斯理地系好衣帶。
“裴相可真是好記性。不過好像晚了，你現(xiàn)在沒有什么籌碼了。”
他指尖摩挲著李虞后頸的朱砂痣，"至于公主，您方才飲下的合巹酒里，可不止?fàn)繖C引。"
菱花鏡中，李虞看著那粒朱砂痣漸漸變成烏紫色。
窗外的雨聲中，隱約傳來鐵甲碰撞的聲響。
她忽然笑起來，將染血的簪子插回發(fā)間："父皇當(dāng)真覺得，憑這點毒就能困住本宮？"
話音未落，東南角樓突然火光沖天。周子瑯臉色驟變，那是暗衛(wèi)營的方向。
李虞趁機扣住他命門，在他耳邊輕笑："駙馬可知，真正的虎符...從來不在枕下。"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李虞的手指微微發(fā)抖，周子瑯手腕上的血已經(jīng)染紅半幅床帳。
東南角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隱約能聽到宮墻外傳來的馬蹄聲。
"公主早就知道酒里有毒？"
周子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低頭看著李虞掐住自己命門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塊。
李虞扯開衣領(lǐng)，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烏青："從進(jìn)慶元殿那刻起，父皇賜的茶點、熏香、甚至嫁衣上的金線都帶著毒。"她突然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只是沒想到...咳...連合巹酒都成了毒藥的引子。"
周子瑯眼神閃了閃。
他想起三天前在御書房，皇帝把裝著牽機引的青玉瓶推到他面前。"這毒發(fā)作時如萬蟻噬心，但只要每月服一次解藥便無礙。"
皇帝的手指敲著龍案，"大婚當(dāng)日，把另一份下在合巹酒里。"
此刻看著李虞發(fā)青的嘴唇，他忽然伸手從懷中掏出個瓷瓶。
李虞的簪尖立刻抵住他喉結(jié)。
"這是解藥。"周子瑯倒出顆紅色藥丸吞下，"陛下給的，說若您起疑心，就當(dāng)著您的面吃。"
他又倒出一顆，"公主要不要賭一次？"
李虞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確實記得七歲那年發(fā)高燒，醒來后頸就多了這顆紅痣。每當(dāng)她違抗父皇旨意，這顆痣就會隱隱作痛。
周子瑯突然捏住她下巴，把藥丸塞進(jìn)她嘴里。
李虞下意識要吐，卻被溫?zé)岬拇缴喽伦 ?/p>
藥丸滑入喉嚨，李虞瞪大雙眼，一種奇異的感覺在體內(nèi)蔓延開來。周子瑯?biāo)砷_她，目光復(fù)雜。
此時，外面的馬蹄聲漸近。
裴知元掙扎著站起來，看向李虞：“阿虞，到我這邊來，不要相信他，你怎么不聽話了。”
李虞冷冷看他一眼，未言語。
裴知元冷笑幾聲，“你可以任性一點，我不會怪你的。但我耐心有限。”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去，那落寞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了雨夜中。
突然，一群侍衛(wèi)沖進(jìn)屋內(nèi)。帶頭將領(lǐng)看到眼前場景一愣。
周子瑯高聲道：“本駙馬正在救治公主，你們來此何事？”
侍衛(wèi)看到此情景，全部后退出去。
血腥氣在兩人唇齒間蔓延，她嘗到鐵銹味的血——是周子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咽下去。"
他貼著她的耳朵說，"暗衛(wèi)營的火最多燒半個時辰，等禁軍趕到就來不及了。"
李虞猛地推開他，藥丸卡在喉嚨火辣辣地疼。
正要發(fā)作，忽然發(fā)現(xiàn)心口絞痛減輕了許多。
周子瑯擦掉嘴角的血跡，露出個苦笑："公主現(xiàn)在該擔(dān)心的，是自己的安危吧！"
傳來號角聲，東南角的火勢突然小了下去。李虞摸到枕下冰冷的虎符，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雨夜——她親手把真虎符藏進(jìn)了太廟先太后靈位的暗格。
"駙馬既然知道這么多秘密，"她忽然伸手撫上周子瑯心口的疤，"不如再猜猜，本宮為何要選在今日燒暗衛(wèi)營？"
周子瑯不著痕跡的深呼吸，臉上卻沒有一絲慌亂。
"因為本宮需要一個能牽制父皇的棋子。"她聲音冰冷，"可本宮沒想到，這枚棋子會反過來咬主人一口。"
周子瑯苦笑："所以公主燒暗衛(wèi)營，是為了逼我，還是試探。"
"不，是為了找一樣?xùn)|西。"李虞收起匕首，"先太子留下的密詔，上面寫著父皇弒兄篡位的證據(jù)。"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禁軍已經(jīng)包圍了公主府。
周子瑯看著李虞被雨水打濕的側(cè)臉，忽然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水珠："公主找錯地方了。密詔不在暗衛(wèi)營，在...裴知元手里。"
李虞猛地抬頭："你說什么？"
"三年前秋狝，裴知元救你時，從白虎肚子里找到的。"周子瑯的聲音很輕，他繼續(xù)說道，"他一直在利用你，想借你的手扳倒陛下，為先太子報仇。"
李虞想起裴知元書房里那壇青梅釀，想起他每次提起先太子時的異樣神情。她不知道還有多少秘密在裴知元那邊。
"公主現(xiàn)在信了嗎？"周子瑯退后一步，"臣也是昨夜才查到這些。陛下賜婚，就是為了讓臣監(jiān)視公主，找出密詔的下落。"
李虞心中一陣慌亂，她沒想到事情如此錯綜復(fù)雜，“無論如何，本宮定要拿到那份密詔。”
周子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欽佩，“現(xiàn)在禁軍在外，我們很難出去。而且裴知元必定有所防備，不會輕易交出密詔。”
“本宮自有辦法。”李虞握緊虎符，“你若是愿意助本宮一臂之力，本宮可以既往不咎。”
周子瑯沉思片刻，“臣愿追隨公主。”
李虞心生一計，她讓周子瑯偽裝成受傷的樣子，對外宣稱駙馬被刺客所傷。隨后，她派人向裴知元送信。
雨聲中，禁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李虞看著周子瑯被雨水打濕的眉眼，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裴知元還要陌生。
"駙馬既然知道這么多，"她輕聲說，"為何不直接告訴父皇？"
周子瑯搖頭："因為臣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他轉(zhuǎn)身走向雨幕，"公主若不信，大可去問裴知元。”
就在此時，禁軍統(tǒng)領(lǐng)率領(lǐng)著大批人馬如洶涌的潮水一般沖進(jìn)了院子。他們步伐整齊，鎧甲碰撞發(fā)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音，手中的兵器閃爍著寒光。
李虞站在原地，目光緊緊地追隨著周子瑯逐漸遠(yuǎn)去直至消失在那茫茫雨幕之中的背影。
突然之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痛從心口處傳來，猶如千萬只螞蟻在啃噬著她的心窩，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不好，這是牽機毒發(fā)作了！”李虞心中暗叫不妙。
這種毒藥一旦發(fā)作起來，其痛苦程度絕非普通人能承受的。
李虞強忍著劇痛，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她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襟，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周子瑯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雨幕中，而禁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公主！”禁軍統(tǒng)領(lǐng)沖進(jìn)屋內(nèi)，看到李虞痛苦的模樣，頓時大驚失色，“您怎么了？”
李虞咬緊牙關(guān)，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無妨，只是舊疾發(fā)作。”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中毒的跡象，尤其是禁軍。一旦消息傳出去，父皇必定會借機加強對她的控制。
禁軍統(tǒng)領(lǐng)顯然不信，正要上前查看，李虞猛地抬手制止：“退下！本宮自有分寸。”
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禁軍統(tǒng)領(lǐng)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退后幾步，恭敬地低下頭：“是，公主。”
李虞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心口的劇痛。她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找到解藥，否則牽機毒的發(fā)作會越來越頻繁，直到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統(tǒng)領(lǐng)，”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幾分虛弱，“駙馬剛才被刺客所傷，本宮命你立即帶人追查刺客的下落，務(wù)必將他捉拿歸案。”
禁軍統(tǒng)領(lǐng)一愣：“刺客？可是……”
“沒有可是！”李虞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閃過一絲凌厲，“難道你要違抗本宮的命令？”
禁軍統(tǒng)領(lǐng)連忙跪下：“屬下不敢！屬下這就去辦！”
李虞點了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禁軍統(tǒng)領(lǐng)帶著人馬匆匆離去，屋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雨聲敲打著窗欞。李虞將玉瓶握在手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她知道，自己必須親自去見裴知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