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直很討厭我。
我知道的。
因為我對于這個家庭來說，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來者。
弟弟和妹妹都是媽媽和繼父所生。
而我一直被養在鄉下的爺爺家。
我的玩伴，除了年邁的爺爺，就是家里的大黃狗。
我知道，我渾身散發著傻氣，舉手投足里的無措也與他們也格格不入。
并且，她從我的臉上能看見我親生父親的痕跡。
我的爸爸，是個惡魔。
他會喝酒，喝得滿身酒氣，爛醉如泥，像一只泥鰍一樣滑溜溜的扶也扶不起來。
他會搖搖晃晃地站在酒桌邊叉著腰，和他的酒友吹噓他不存在的光輝過往。
若是媽媽去催他回家。
我就會在半夜，看見爸爸拎著媽媽踹開大門。
媽媽像個小雞仔一樣被扔在地上。
拳頭如雨點一般落下，像雨打芭蕉，大顆大顆，毫無顧憐，拳拳到肉。
我伏在媽媽的背脊上，扭過頭，看見爸爸背光而立，他的臉上看不見光，只剩下影，可他的眼中卻閃著可怖的幽光。
紅著眼眶，失了理智。
媽媽趴在地上，喑啞地嘶吼，若寒鴉泣血，絕望地悲鳴。
后來，爸爸去世了，媽媽終于逃離。
過去的痛苦無人可怪。
于是融著父親血脈的我便成了幫兇。
媽媽說，「流著你爸爸血液的你肯定也是惡魔。」
媽媽扯著我去看心理醫生，在醫生給出重度抑郁的診斷后，她卻拿著問診單追著醫生問。
「她真的沒有暴力傾向嗎？」
她不關心我是否抑郁，不關心我是否在痛苦中沉淪。
她只關心，我是否會似父親般暴戾，傷害她和她的家人們。
即使明明是她一直在對我使用暴力。
她也不知道，她有暴力傾向的女兒，是妹妹。
在城里的新學校里，妹妹會帶著好多穿著洋氣高貴衣服的姑娘在廁所堵住我。
不知是誰關掉了燈。
也不知是誰將廁所的大門砰地一聲合上。
從此光亮便被隔絕在外。
黑暗中，妹妹點燃一簇火苗，指間夾住的香煙一閃一閃。
她冷笑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云霧。
「紀若蘭，不要以為你爬到城里，就是我們家的人了。你也配？！」
「你算我哪門子的姐姐？這個家里，只有我一個女兒。」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全都要搶走！」
她抬起手，滾燙的煙頭就烙在我的胳膊上。
疼，好疼。
我疼得想要尖叫出聲，可有人先一步捂住了我的嘴巴，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那煙頭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一個滲著血的血洞。
妹妹看著我痛苦的模樣意猶未盡，隨后她的巴掌不由分說地落在我的臉上。
廁所昏暗的光線里，我看見鏡子里的我自己，瘦得像個豆芽似的臉上紅腫一片。
看著妹妹猩紅的眼，我仿佛又看見了兒時背光而立的父親。
因為弟弟妹妹的帶頭作用，學校里的同學們都不愿意理我。
不過其實，本來我就無法融入城里的同學。
從前，我在鄉鎮的學校里名列前茅，可我在城里的學校很不適應，每次的月考成績都只能吊車尾。
久而久之，同學們就開始嘲笑起我落后的成績，平平無奇的長相和土里土氣的穿著。還有人會追在我的身后，學我蹩腳的普通話。
初中部的弟弟妹妹都是學校里的風云人物，有時候，我會遇見他們。
弟弟看也不看我一眼，裝作不認識的模樣與我擦肩而過，又任由同學們對我指指點點，有時候，他也會接一句嘴。
「你看看她穿的衣服就臟兮兮的，這種人，也配上我們高中？」
弟弟好像忘記了，他穿著干凈整潔，都是我蹲在衛生間一遍遍搓洗的成果。
我站在人群中，目送弟弟走遠，留我一人被淹沒在同學的嬉笑聲中。
我只能一遍遍蒼白地安慰我自己，沒關系的，我應該堅強。
相比于弟弟，妹妹更甚，她揚言見我一次就要打我一次。
可在媽媽面前，妹妹一直偽裝得很好，她是媽媽的貼心小女兒，也是我的溫柔小妹妹。
比如今天，妹妹穿著華麗的演出服，嬌嬌柔柔地走過來挽住媽媽。
「媽媽，你不要生氣啦。」
「姐姐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姐姐可能只是還在記恨，媽媽你不讓她學鋼琴。」
「再過一段時間，姐姐她就會想通啦。」
妹妹的嗓音甜甜的，神色天真，只有在媽媽看不見的地方，她的神色才會變得渾濁，帶著對我的厭惡與嘲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