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乳娘連夜雇了馬車,天蒙蒙亮便動身了。
車夫問我去哪兒。
「往南走吧,去看看乳娘的故鄉(xiāng)。」
馬車走得不快,天還未大亮,出城門的時候,飄動的窗帷里,朦朦朧朧透出個騎著馬的虛影。
車夫說:「今天怕是又要落雨。」
我撩開窗帷,果然是陰沉沉的天幕。
不似從前那般滿心的煩悶與疼痛。
我的心變得松快。
業(yè)火未消,塵緣相誤,走出那個圍困我的雨夜,從此不再懼怕潮濕的陰雨連綿。
往后艷陽高照也罷,大雨傾盆也好,天高云闊,就做回那個肆意灑脫的姜若芙吧。
走出一段路,突然有馬蹄聲,馬車接著停了。
沈巖的聲音在車廂外響起:「我不做,你以為你父親便能安然無恙嗎!他光芒太盛,圣上早對姜氏動了心思,到那時,就不是逼他告老還鄉(xiāng)那么簡單了。
「阿芙,你該是懂我的。」
我沒有回話。
「我會把柳絮和幼雪都送走,以后會好好補償你,我舍不下你,阿芙,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乳娘扯我的袖子,眼神閃爍。
我側(cè)身說:「乳娘,如履薄冰哪有自由自在好,錯了一次,就別錯第二次了。」
馬車緩緩向前,他的聲音夾雜著痛楚,在靜謐的道路上回響。
「阿芙,原諒我這次。
「姜若芙!」
我和乳娘在青州置了小宅子。
乳娘在院子里種了好多菜,還辟了塊地,侍弄著幾株芙蓉花。
日子過得倒是安穩(wěn)。
兄長書信來的那日,隔壁那戶門上的鎖被取下了,掛上了燈籠,該是被人買下了。
書信上說,圣上召他回京赴任,這幾日路過會來看我。
我很高興,跟乳娘出門采買。
市集上新奇的玩意實在多,我跟乳娘歸家的時候天色都晚了。
路過隔壁門前,碰到一人,他慌忙背過身,還是被乳娘抓個正著,是沈巖的侍衛(wèi)。
他摸著鼻子叫我夫人。
我沒理會拉著乳娘走了。
沈巖知道我在哪并不奇怪,可我覺得不適與難堪。
他是不是以為,我只是鬧脾氣出走,總有一天會熬不住,乖乖回去。
他太小看我,也太高看自己。
兩日后,兄長來了。
相顧無言,我抱著他哭得像孩童時那般,垂著頭不停說:「哥哥,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
他笑著擦我的眼淚,「阿芙受苦了。」
兄長問我,要不要跟他回京,我想了想,還是舍不得院中的菜和芙蓉,搖了搖頭。
有日我獨自歸家,碰到個醉鬼跟著我,我往家里的方向跑,卻踢到石頭跌了一跤。
他追過來扣住我的肩膀,我從袖中拿匕首正要反抗。
沈巖突然出現(xiàn),抬腿踢倒了那醉鬼,一把拎起我。
我轉(zhuǎn)身便走,他遠遠跟在我身后,并不搭話。
臨到家,我回頭望著他說:「沈巖,你知不知道,你很可笑。」
他的影子隱在夜色里,月光昏暗,看不清表情,「我只是擔(dān)心你。」
「擔(dān)心我?你彈劾我父親的時候怎么不擔(dān)心我?現(xiàn)在故作情深又給誰看。
「從前的事情,我再也不想提,你和我就走到這里,到此為止。
「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不要派人呆在我周圍。」
他往前一步要說些什么。
我掏出袖中的匕首,拔出刀刃。
他止了步,眼眸泛紅,「阿芙,我們竟走到了這種境地嗎?」
乳娘迎出來,我用力關(guān)上門。
沈巖沒再出現(xiàn)。
今朝晴空萬里,我正在院里澆水,有人敲門。
鄭奚模樣絲毫未變,穿著玄色的衣衫站在門口,負手站著沖我笑:「姜若芙,許久未見,近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