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站在秦府大宅門前,也傻眼了。
秦管家抹抹眼角,神情傷痛,恭敬地請江太醫進府。
江河眉頭緊鎖,心中納悶,不會是秦家知道圣上的心思,所以故意搞的這一出吧?
然而,這個想法在看見秦淵爬到樹上下不來的時候被打破了。
秦府小廝丫鬟都在樹下時刻準備接著大少爺,給他做人肉墊子。但大少爺顯然還不是很想下來,在樹上往墻外頭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鐘氏急得都要哭了,“淵兒,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你乖乖聽娘的話,下來玩!”
秦雙喊:“大哥,你快下來,上面危險!”
秦淵低頭看著他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同正常時候沒有什么區別。可好像聽不懂話一樣,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秦愷急了,拍拍大哥的隨身護衛,“你們快上去把大哥接下來!”
結果他們一動,秦淵就越往上爬。
眾人驚呼!
“大哥你別再爬了!”
“淵兒!”鐘氏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兩方人僵持了大半個時辰,最終還是因為秦淵犯困了自己主動跳下樹為結局——當然了,被護衛給接住了。
這一驚一乍,鐘氏差點沒忍住抱頭痛哭。受了那么重的傷,萬一跳下來加重了可怎么好?
江河被迫看了一場戲,有點迷茫。
這場騙局著實有些拙劣,或許是他們特意演給自己看的,試圖通過他眼入圣聽。
但若真是如此,那秦家人的演技真是太好了,臉上的著急不像假的,眼淚都出來了。
“快將大少爺送回房!”一陣兵荒馬亂。
鐘氏紅著一雙眼,此時才看到江太醫。
她過于激動,差點沒忍住拉住他的手。但還是記得自己的身份,矜持住了。
“江太醫,您過來了!快幫忙看看淵兒的病,不知道為何醒來就不言不語,行為有異。”
江河垂下眼睛,不敢直視將軍夫人。
百姓們常說的一句糙話,“想要俏,一身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新喪夫的寡婦,穿著一身素衣,真是我見猶憐。
江河坐在床邊,察言觀色,除了蒼白些, 好似并未有任何問題。但他前些天才從鬼門關回來,蒼白虛弱才是正常的。
身旁丫鬟輕輕將大少爺的手放到脈枕之上。
江河伸出手,兩根手指搭在脈上。
他閉上眼睛,仔細聽。一虛一實,時快時慢,他不由皺緊眉頭。
片刻后,他將手收回來。自有丫鬟上前將大少爺的手放回被子里,再蓋上,照顧得細心。
緊接著他便問了些癥狀,沉默之后斟酌著開口。
“少將軍其余傷勢已好得差不多,待靜養即可。只是這行為異常,許是腦子受到重創,瘀血未消所致。”
“可有辦法醫治?”鐘氏著急,話里還帶著深厚的鼻音,一聽就是哭多了。
江河面露難色,“請恕老夫學藝不精,醫術有限……”
鐘氏身體一晃,被秦雙扶住,母女沒忍住啜泣出聲,秦愷憋著沒哭,但眼眶也紅了。
鐘氏踉蹌著上前,緊緊握住大兒子冰涼的手,若連太醫院院正都學藝不精,她還能去找誰來救呢?
她心有戚戚,溫熱的淚水淌過臉頰,只能安慰自己,“沒關系,只要命救回來就好,老天爺已經開了眼了。”
聲名顯赫的大將軍府,現如今剩下婦女幼小,能頂事的人還變成一個傻子,江河暗自嘆息一聲,真是世事難料。
這不是江河能管的,他謹慎地開了一些養氣補血的湯藥,總歸對身體沒有壞處,雖然對腦子里的瘀血也沒多大用處就是了。
“今日有勞江太醫。”秦愷親手將荷包放到江河手中。
現如今父親犧牲,兄長重病,他雖只有八歲,卻只能用小小肩膀撐起這個家。
然而江河反手便將荷包還回去,推辭道,“二少爺不必如此,我拿的是陛下的俸祿,是忠君之命,治病救人是醫者的職責。”
雖說如此,秦愷順勢收回了荷包,卻另外派人送了一份厚禮到江太醫家。
江太醫尚且不知,他從將軍府里出來后,徑直回宮里復命。
終日跟貴人們打交道,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見到圣上第一眼,他就能感覺到圣上此時的心情相比早上是全然不同的。
“秦淵的病情如何?”
“回陛下,微臣確認過,腦子里確有瘀血。而天下重癥,腦疾占九,除非能找到給人腦開刀的神醫,否則此病難消,只能用些藥物內服,或好或壞,全憑天意。”
皇上挑眉,“也就是說,秦淵真的成傻子了?”
江河點頭,想了想又搖頭,“說完全是傻子也不準確,只是言行舉止不如大人靈活,反應有些慢,忘了過去的一些事情,也不大愛說話。”
可天下人皆知,秦淵是文武雙全的少年將軍,即便是少了三分靈氣也足夠令人嘆息。現在比普通人還稍差些,同之前可是天壤之別……
皇上手上還拿著黑子,盯著棋局看,也不再說話。
殿中靜悄悄的,正當江河懷疑皇上是不是將自己給遺忘了的時候,又聽到皇上問了一句,“會不會是一個迷惑視線的局?”
江河遲疑,“大概有八成把握。”
“八成?”皇上落下黑子,吃掉白子,語氣不明,聲音低到只有身邊的古公公能聽到。
“也就是說,還有兩成不確定。”
古公公沒答,他知道,這不是跟他說的。
隔日,不知消息從何處而來,呈如火如荼之勢。
街頭巷尾都在熱議,秦少將軍竟變成了一個傻子!
“話說大將軍戰敗而亡,平頭百姓都自發在門前掛了白布,怎么秦府卻不見絲毫動靜?沒聽聞哭聲就算了,連根白幡都不見,莫不是為了壓住少將軍的病吧?”
“有可能,怪不得秦府自少將軍被送回來之后就緊閉大門,還對外求醫問藥,誰知病情竟然這么嚴重!”
“嘖嘖嘖!這可是神將世家啊!怎么就變成一個傻子了呢?”
有人可憐嘆息,就有人落井下石幸災樂禍。
秦管家再一次送走了或是來吊唁或是來看熱鬧的人,眼看著人又蒼老了一點。
等哄完大兒子吃藥,鐘氏已然身心俱疲。
現如今兒子能吃能喝,不需要人追著喂,只怎么都不肯喝藥,或許是因為太苦了。
因為忙碌,她甚至連緬懷丈夫的時間都沒有……
看著兒子睡下,她把秦管家叫進來。
“可查到流言的源頭?”
秦管家面帶愧色,“尚未。”
鐘氏嘆了口氣,“算了,不用浪費人力去查了。連我們的人都查不到,說明背后之人定是極有權勢。”
秦管家心驚,他跟著大將軍這么多年,京城這灘水,太渾濁了。
不知道有多少家就想著趁這時候把將軍府給生吞活剝了。
突然間,有小廝沖進來,大喊:“不好了,夫人,外頭有人帶著圣旨,說是奉命來查封將軍府!”
“啪嗒”一聲,鐘氏手上的藥碗掉落在地!
“是哪位大人?!”
小廝身體顫抖,結結巴巴嚇到快說不出話來。
“是,是兵部尚書大人!”
是跟他們家有仇的兵部尚書大人!
鐘氏深深呼出一口氣,好啊,咬人的狗被主人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