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趕了很久的路，才到了江修筠的家，一個位于蒼州北部的小村子——酣泉村。
他家果然很窮。小院四四方，只有一個土胚房，院中有一方石磨，院后拴著頭小毛驢，
屋中陳設也很簡單。土炕，桌椅板凳，外加一個破到合不上門的柜子。
村里人得知江修筠帶了大戶人家的小姐回來，紛紛跑來湊熱鬧。江修筠轟了他們半天，最終紅著臉回來，鎖好了門，隔絕了屋外的喧鬧。
我坐在桌邊，緊張地低著頭。他拘謹?shù)刈诹硪贿叄p手握拳搭在膝蓋上。我倆隔著個一碰直晃悠的小木桌，各懷心事，末了還是江修筠主動開了腔：
「你身上的傷……可好？」
我心里咯噔一聲。我被我爹罰了家法一事算是「家丑」，我爹命下人三緘其口，他是如何知曉的？
許是看出了我心中不安，江修筠急忙又說道：「是宋夫人告訴我的……她，她說，倘若我不娶你，你會被宋伯父打死……」
他撓撓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說來慚愧，我本是想求宋伯父給村里釀的酒找條銷路，沒承想牽連了姑娘……」
我六神無主地攥緊了衣角，果真是大夫人幫了我。
許久前，我無意中聽得府中下人背地里說大夫人命苦。她與我爹是青梅竹馬，二人也曾鸞鳳和鳴，親密無間。
然而，許多年前，她唯一的孩兒夭折了，她郁結于心大病一場，大夫說她恐難再孕。我爹尋得了由頭，抬了一房又一方妾室入府，令她徹底寒了心。自此久居佛堂，再不過問府中瑣事。
年少時，我很怕她。因為她始終面無表情，像一潭死水，寒氣逼人。如今看來，她原是菩薩心腸，乃至愿意為我這小妾所出的庶女尋條生路。
可我又有了新的擔憂。我怕江修筠覺得我是走投無路才自甘下嫁于他，從而心生隔閡。
于是我指尖繞著鬢發(fā)，柔聲說：「筠郞見笑了。實在是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咕咚一聲，江修筠猛然站起，帶倒了椅子，語無倫次地說：「我，我去生個火……」
很快，屋中熱了起來。江修筠明顯在躲我，始終面對灶臺，拿后腦勺對著我。
我倚門靜靜地望他。他渾身緊繃，跟石獅子似的巋然不動。
爐火噼啪作響，我沒話找話地說：「筠，青竹也。筠郞人如其名，?乃蒼松翠柏，高風亮節(jié)。」
他的耳朵動了動，后脖頸迅速布上了一層紅暈：「韶音……宋姑娘的名字……也很好聽……」
宋韶音，是我娘為我取的名字。我爹懶得給我起名，叫我娘看著辦。我娘翻遍了書本，才終于給我起了這么個文縐縐的名字。
江修筠又不吭聲了。寒風順著門縫往里鉆，我往爐火旁湊了湊，發(fā)現(xiàn)他緊張到把褲子抓出了褶皺，忽然想笑。
他倒是個正人君子。若非被趕鴨子上架，也不會娶了我這種娼妓所生的女兒吧？
這樣也好，他不嫌我賤，我不嫌他貧。我倆安安靜靜搭伙過日子，總好過在高門大院里勾心斗角。
我這般想著，伸手搭在了他的脖頸上：「筠郞，你臉紅得厲害，可是染了風寒……」
我話沒說完，江修筠突然從頭激靈到腳，然后肩膀一抬，腦袋一歪，夾住了我的手。
「……筠郞，這是何意？」
「……刺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