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話鋒一轉，反來問我：“倒是你，小召，”他挑一挑眉，“你竟對我們毫不生疑？”
他似笑非笑的神色依然謙和溫柔，卻兀自透出一股寒意。大抵是我的幻覺，他說完這話不等我作答便微微一笑，推門出去，留我仍如在夢里一般不清醒。
騙我嗎？卻也沒有必要。我實在沒有被騙的需要，要說我身上的價值，恐怕只有“姑射羅剎親傳弟子”的名頭還過得去。況且，秦臻怎會是那樣的腌臜人？他救了我呢。
若是真騙我，我也是沒法子的。怪不得師父彼時說“疑心易生暗鬼，有時候多想倒不如不想”，師父對這世上的一切，倒都是看得通透了。
我正胡思亂想著，聽得外頭一陣急促重重腳步聲，剛抬起頭來，秦郅便推開門，我正對上他一雙促狹的笑眼，我下意識站起來，秦郅走上前來，更笑的深，一撫掌笑道：“哥哥逗你呢！果然哥哥說的不錯，你還真細想起來了。”
我心事被他窺破，瞪他一眼，低下頭不再多說。
“別想了！我們騙你為了什么呢？好了——”秦郅高大身影立在我身前，微微前傾著，“你不餓么？出去吃點東西吧。”
秦郅說著拉起我手腕便要走。我對這來自陌生人的接觸十分不適，不自然地掙開了：“秦公子......！”
秦郅臉上的笑容一滯，我眼睛一轉，隨便找了個借口：“......你看！我頭發都散了，我梳好頭發就去。”
秦郅打量我幾眼，點頭一笑：“的確......”我臉上一紅，推著他出了門。
“對了，”秦郅被我推到門外突然回過頭來，“日后喚我殊華便是。”
我一楞，這秦郅還真是麻煩！我隨口應答著，關上了門。
對菱鏡細照，我理順青絲萬縷重綰了發，盤好簪子。向鏡子里一望，我還是那個我，仿佛一晃神，就能聽見師父在門外厲聲喚我“多早晚了，還不快起來”。可是師父已經不在，我和師父兩個人的生活，也再不能有了。
我此生唯一的親人，是真的離開了。沒了師父，我就是只飛鳥丟了歸家的巢。神州萬里，又去何處尋她？我心如刀絞一般，恨不得立馬插翅飛到長安，找到師父的一切。
“一步一步來。”
恍是師父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定下一顆心來，確認了腰間的匕首并身上佩掛的東西一應都在，包袱也原封不動掛在榻邊。
秦臻，秦臻......
他讓我叫他“無虛”呢......
不知怎么的，神思千回百轉，縈縈繞繞，我想起了秦臻，兀自默笑起來，更看了看自己的容色是否有所不妥。細細看過一遍，我才斂了笑容推門出去。
出了門只見院子被低矮的女墻圍著，攔住一片茂翠修竹。院子不大，正房廊下陳一張小幾，上頭杯盤碗盞置了不少。秦郅正半倚著柱子，看見我來卻笑的越發詭異。
我來不及細想，只見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動，我向后一傾下腰去，正躲過一道細細白光。是暗器！我右手自然垂下，兩指拾起一片落葉迅速出手，身子也很快直起來。
“——噯唷！”秦郅叫出聲來，舉起右手來看。我一邊說：“放心，至多割破了手指。”一邊目光搜尋著地下。原是一根銀針——我輕輕俯身拈起，朝秦郅揚了揚下頜：“放暗器可甚是不武。”
秦臻從我身后走來，秦郅見了便惡人先告狀：“哥！你看這丫頭——”一邊委屈似的舉起右手。秦臻面色一沉：“胡鬧，我都看見了！你無緣無故出手傷她，還不準她還手么？”
秦郅這下閃爍其詞：“這......我本不意傷她，不過試探試探她，看她是否學到了七姐幾分。”
我覺得有些好笑，調侃道：“現在看來，倒是我略勝你幾分了？”“放暗器算什么本事？算不得什么真才實學。”秦郅辯駁著，秦臻笑著向我賠禮：“你別介意，殊華他自恃武藝高強，尋著機會就要和人比，又愛捉弄人，實在不像話。”
我撇撇嘴，向秦郅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輸了還不認......要說拳腳功夫，我未必比得過你，可要比這些，你可贏不了！不過無虛，你似乎不曾練習武藝？”
秦臻頷首：“不錯。我自小體弱，不宜習武，便從小學習醫術罷了。殊華倒是練武奇才，就是貪玩！總像個孩子一樣，說也說不聽。”
秦郅懊惱的很：“哥！你和阿召說什么......”
我噗嗤一笑：“我看你哥哥說的不錯，還和人賭棋呢！——”話沒說完，秦郅已經塞了一塊糕點到我嘴里，他英氣俊秀的臉笑的燦爛生光：“看還塞不住你的嘴！”
我又笑又咳，掩住了口。那點心外頭是甜的酥皮，里頭倒是肉餡兒，混著不知什么水果，香甜的很。
肉餡......那股極其微淡的肉香溢滿我唇齒間，我卻覺得有些異樣。
接觸到葷腥，我不由得想起了倪萬峰。
口中的肉仿佛是倪萬峰的肉。對于殺父仇人，當然該殺之，食其肉，飲其血。
我咽下口中的糕點，笑得更燦爛了，又拈起一塊自吃了。
秦郅又問：“阿召，七姐如今不知下落，你難道非要做殺手不成？入我秦家當個弟子也未嘗不可啊。”
我一下子警覺起來。師父說過，不論怎么樣，千萬不能在秦家留下。雖然他們救了我性命，看起來也實在不像歹人，但師父這樣說一定有道理的。他們待我也太好了，想到師父的話，我不肯全信他們，只搖搖頭：“我這輩子只這一條出路。我知道你們待我好，多謝你們，不過——畢竟，師父是你們的七姐，秦家的七小姐，我不是。我和秦家，一點關系也沒有。”
見到我這般抵觸，秦郅的臉色好像有幾分難堪。我也不管他：“我說我姓秦，只是隨我師父，和你們秦家可沒有關系。救命之恩，我會報的。再多，也沒了。”
我努力把心中如天神般的秦臻給予的溫情抹去。
這一切，和你都是沒有關系的。我一遍遍告誡自己，免得讓自己陷入這霎時的溫情。盡管你自稱秦召，可你畢竟流著唐如生的血。秦七娘是你的師父，也只是你師父，這樣而已。
千萬，千萬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