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從研究所出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分三十七秒，這讓我有點煩躁
阿斯伯格綜合征的特點之一是固定的儀式行為，表現在我身上，就是像機器人一樣，嚴格地執行數年如一日不變的時間作息表
如果這些行為被迫改變，患者往往會陷入焦躁甚至表現出強烈的反抗
臨下班前，我不該接那通電話的
來自我血緣上的父母，長達一分三十七秒的通話
他們說話的邏輯還是那么混亂，聲音還是那么尖銳，充滿了我所不能理解的充沛而激烈的感情，唯有表達的意圖是清晰的
你和齊川什么時候打算結婚
像是壞掉的復讀機，只會翻來覆去地重復強調一件事
婚禮到底什么時候定下來
你不小了，再不找個人把自己嫁出去就成老姑娘了，回頭我們讓親戚圍著說閑話多沒臉
齊川是我交往八年的男朋友
也是我的觀測對象
我按照備忘錄上的行程安排，徑直去了往齊川所在的會所
車上，齊川來了電話，嗓音甜蜜小洵，你下班了嗎不要忘了今天的聚會，需要我過去接你嗎
不用，我在路上了
好，齊川絲毫沒有因我生硬冷淡的語氣而惱怒，像是早已習慣，一如既往地體貼，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和一群朋友都在等你了
其實我不是很理解人為什么要聚會
隔幾天就要湊到一塊兒制造一些堪比一群鴨子的噪音有什么意義嗎
我讀過一些分析群體行為心理的書，書上說，這是人類為了維系感情紐帶的一種基礎手段，唯有這樣，人們才會記得和朋友相處時的溫馨時光，感受到來自同伴的溫情，以不至于過快地遺忘過去的情誼
可在我看來，感情本來就是一種極不穩定的概率事件，為這種東西投入如此大的時間成本，不是浪費嗎
可惜沒有人會回答我這些問題
甚至在向我父母提出這些疑惑時，還會被他們訓斥為怪胎
會所的侍者將我領到一間包廂前
若有若無嘈雜的談笑聲和熏人的酒氣從沒有關緊的包廂門中傾瀉而出
我深吸一口氣
阿斯伯格綜合征的患者常存在感官過載的問題，在聽覺、視覺、嗅覺等方面比常人更敏感，甚至對特定的某些聲音、氣味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比如尤其討厭某種味道，厭惡混亂的人群，對普通人而言無比尋常的一陣汽車喇叭聲就可能刺激到患者突然發狂發作
從小到大，父母沒少為此抱怨我在這方面的嬌氣
誰家孩子像你這么矯情，不就是我們打麻將吵了點，你二叔多抽了幾根煙嗎，你跟瘋了一樣在那大叫，我和你爸怎么會生出你這種神經病
但現在，我從未如此感謝過我過于敏銳的聽力
僅隔一道門，齊川和他朋友涼薄又戲謔的笑聲第一次這么清晰地傳到我耳中
川哥，你真的要娶陳洵那個怪胎啊兄弟們還以為你一直是跟我們開玩笑的呢
什么怪胎，嘴巴放干凈點，以后就是你嫂子了
不是吧，你來真的就陳洵那張死人臉，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你怎么下得去嘴
對啊川哥你要不再考慮下，最近咱們手里頭又收了不少新妹妹，身材個頂個的正點，一個個嫩得能掐出水來，你就算從里面挑一個玩也比和陳洵結婚要好啊
陳洵也沒有你們說得那么差吧
有人聽不下去，出聲反駁，人家怎么說好歹也是少年天才出身，十四歲的博士，十八歲科研獎項拿到手軟，聞名國際，而咱們幾個二十歲的時候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呢，就說陳洵那個腦子，我們在場的所有人加起來也只有被吊打的份兒
有人嘻嘻哈哈嘲笑道腦子好有什么用，再聰明也是個丑八怪，誰結婚后想天天對著一根木頭啊，看著就倒胃口
再說了，陳洵腦子好是因為她腦子有問題，不然他們老陳家世世代代的泥腿子怎么養出了個博士教授還不是一個基因突變的怪物，據說陳洵得的那種病還會遺傳，哪個想不開會娶她啊
說到底，川哥你為什么這么想不開，非認定陳洵不可，就算你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她怎么看也配不上你啊
我推門的手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