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寧臉上端著的淺笑不變,仿佛看不懂朱家婆媳間充滿火藥味的氛圍,反客為主拉著朱嬸往里走,順手帶上門。
朱家兩個兒媳婦眼珠子氣的快要瞪出來了。
瞧姜寧寧柔柔弱弱的模樣,沒成想還是個厚臉皮的。
敢情今天這糧食是非借不可了?
姜寧寧嘴巴一張,就是幾句甜言蜜語:“謝謝朱嬸,你蒸大饅頭的手藝堪稱一覺,蓬松又柔軟,我方才一口氣能吃兩個呢。”
這話哄的朱嬸那原本還皺著的臉立刻笑開了花,“你這孩子,就是客氣的很。”
姜寧寧扶著她在四方木桌前坐下,手腳利落地從陶瓷缸里倒了杯水塞到朱嬸手上,“打小我就拿你當親嬸子處,整個家屬大院里,也唯獨跟您最親。”
明明水是溫的,朱嬸內心卻是一片火熱。
這么多年,家里人包括小孫子早已習慣她的付出,從來沒有人給她倒過一杯水。
寧寧就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啊。
朱嬸抬起感動的目光重新打量姜寧寧,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
以前和姜寧寧說話時,聲音有氣無力,跟包裝精美的上等瓷器般輕輕一碰就碎。
也許是吃飽了有精神氣,姜寧寧俏生生站在跟前,那張臉在白織燈下,瓷白剔透,說不出的好看。
難道真是自己那兩個大饅頭的功勞?
朱嬸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廚房里還剩三個饅頭,嬸子全給你拿上。”
朱家兩個兒媳婦:“……”
完蛋。
最不愿看見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姜寧寧柔柔地搖搖頭,“朱嬸,饅頭這等精細糧食,還是留給二毛他們幾個小的吃吧。你一片好意我心領了,這不,有了好事,頭一個就想到你。”
朱家大兒媳婦膈應得厲害,朝她翻白眼,“你還能有什么好事?”
“寧寧從來不騙人。”朱嬸連忙開口維護姜寧寧,又回頭狠狠剜了大兒媳婦一眼,冷哼一聲:“你閉嘴!不會說話別開口,沒人拿你當啞巴。”
朱家大兒媳婦:“……”
她委屈的,恨不能當場流下眼淚來。
還不都是窮鬧的。
世上誰樂意當壞人?她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嗎?
可偏偏在場能理解她委屈的,依舊是她最討厭的姜寧寧:“朱大嫂擔心的不無道理,家家戶戶吃不飽,一旦誰家開了借糧的口,親戚朋友再開口,不借給誰就是得罪人。
所以,我不是來借糧的,而是來問問朱家要不要買工作?”
朱家大媳婦愣怔住了。
不止她,全家皆屏住呼吸不敢大喘氣。
朱三叔謹慎慣了,事關重大,忙示意小兒媳婦帶幾個孩子去隔壁房間玩。
“我手里有兩個工作崗位,一個是技術工,一個是紡織工,打算全部賣掉。朱嬸平日里看顧滿滿和夏夏,我都記在心里,紡織廠的工作優先考慮你們家。”
迎視姜寧寧那雙真誠的秋眸,朱嬸心頭一酸,拉起圍裙一角抹眼淚。
“傻寧寧,你是不是聽說你朱大哥丟了工作,才想賣了工作報答嬸子的?”
這一哭嚎,朱家其他人看向姜寧寧的目光十分復雜,既感動又愧疚。
尤其是朱家大兒媳婦,想到方才咄咄逼人的態度,她慚愧地牽起姜寧寧的手主動道歉,“是嫂子錯怪了你,但是寧寧,紡織廠的工作是你爸媽留下來的,將來這份鐵飯碗可以傳給滿滿和夏夏,你大哥不能要。”
表面說的大義凜然,心頭卻在滴血。
紡織廠一級技術工每月薪資是二十五塊錢,且不提節假日各種獎金福利。有了這份工作,家里不用再勒緊褲腰帶,孩子半夜也不會被餓醒。
但老姜夫婦是烈士,烈士家屬的東西,不能搶,這是做人的基本原則!
朱嬸語氣堅定:“對,我們不要,你也不能賣!家里實在困難,嬸子借糧給你。”
朱家大媳婦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再反駁。
這一家人都善良淳樸,真真切切地為姜寧寧考慮盤算著,她眼睫微微顫:“我婆家正盯著這兩個崗位,我的性子你們也知道,肯定留不住。與其被他們霸占,不如換成錢或者糧票這些實際的東西。
況且,等滿滿和夏夏長大,說不定工人早就不是什么鐵飯碗了。”
八十年代許多工廠迎來大改革,跟不上社會發展的廠子,將會出現一批下崗潮。
高考,才是下一代的出路。
可惜這些超前的消息姜寧寧一個也不能透露出去,免得被當作研究院的標本解剖。
“寧寧,你是真心想要賣工作嗎?”朱三叔突然出聲。
他蹲在地上,右手舉著一把旱煙槍,也不點燃,吧噠吧噠純粹過過嘴癮。
姜寧寧頷首,小臉十分認真:“對,就按照市價來,給你們打八折。錢和票都要,我要的急,最好明天早上就能去辦手續。
不過我建議,朱家不要同時吃下兩個崗位,免得招人眼紅。但你們可以推薦給我人選,朱嬸信賴的人,我肯定放心。”
紡織廠崗位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招工條件逐年苛刻,消息一旦放出去,無數人打破腦袋也要爭搶,興許還會競拍到天價。
“你頭一個考慮朱家,已經很便宜我們了,就按照市價來吧。八百塊錢,一半給你錢,一半給票。”朱三叔幾乎不用再思考,一錘定音。
八百塊錢換一個技術工崗位不虧,普通二級工最容易考核,薪資大約在三四十塊之間,加上各種薪資福利不到一年就能回本。
紡織廠如今有兩位老八級高級技術工,包括補貼福利每月能拿八十多塊。
“街道辦劉主任小兒子響應號召下鄉,前兩天剛拿了探親的介紹信回城住幾天,劉主任正在發愁如何幫兒子搞定工作,你正好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你大嫂與劉家有點親戚關系,待會兒就幫你去問問。”
“不過寧寧,你老實告訴三叔,為什么如此著要急賣工作?”
姜不愧是老的辣,姜寧寧心里輕嘆一聲,面對朱家人關切擔憂的目光,沒再隱瞞:“我打算明天就帶兩個孩子上軍區找東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