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有顧懷義的同事、朋友,小區相識的鄰居們,還有舉著挽聯來的公益組織代表。
大家這才知道,原來顧懷義這幾年一直通過公益組織給山區兒童捐款,每年 20 萬,累計已捐出 100 多萬了。
人們唏噓感嘆。
「多好的人啊,老天不長眼,怎么偏偏讓這種意外發生在他身上!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啊!」
「顧律師前幾年做了很多免費法律援助,今年剛升為合伙人,他還說,接下來要好好為老婆孩子努力了,沒想到……」
「這倆口子感情那么好,妙妙媽怎么受得了呀!就這么幾天已經暈過去好幾次了,還好居委會的人守著。」
「妙妙媽沒收入來源,他們家房子還有貸款,本來顧先生活著,一兩年就能還完,以后可艱難了。」
「這次事故真是太意外了,聽說人摔暈后水放了 20 分鐘才一點點淹沒口鼻的,這中間但凡他醒了,或者妙妙媽回家了,就能隨時把他救回來,唉,只能說一切都是天意!」
窸窣低語中,我面色蒼白地坐在一旁,看著顧懷義的照片發怔。
這幾天,我整個人湮沒在極致悲痛中,哭到肝腸寸斷,幾度昏厥,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嘆息。
居委會干部坐在我身旁,不時暖言安慰我兩句。
萱萱媽走了過來,面帶愧疚地說:
「妙妙媽,對不起,那天如果不是你去我家耽誤了時間,也許,也許顧先生就不用死了!」
說到后面她捂著嘴哭出聲。
我哀凄地搖了搖頭。
「不,跟你沒關系,是我的錯,是我讓他提前放水,是我忘了拿手機他不得不開窗喊我導致摔倒,是我說好了 11 點回家卻磨磨蹭蹭晚了十分鐘,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
居委會干部忙出言勸解。
「妙妙媽,你可千萬不能這么想,只能說陰差陽錯的事誰也控制不了,況且警察也說了,這是意外,概率極小的意外事件。」
那天,我發出尖叫,蘇躍第一個沖了進來,意識到什么情況后,立刻將妙妙堵在了門外,并幫著撥打了 110。
警察勘查現場和開展問詢后,大致推測出了事故發生的過程:
10:40,顧懷義打開浴缸放水,同時開窗跟我說話。
因為窗子在浴缸一側,窗門朝內開,所以他當時是斜著身子探出頭的,可關窗時不小心失去平衡,整個人摔進浴缸并陷入昏迷。
10:40-11:00,水慢慢上漲,直至湮沒他的頭部。
11:00-11:05,溺水 5 分鐘后,顧懷義窒息死亡,他全程未蘇醒,因為現場沒有掙扎或者水濺出來的痕跡。
11:10 分,我回家,發現事故現場。
這期間,從顧懷義在窗戶露臉到我回家,樓道無外人進出,現場無可疑痕跡,判定為意外事故。
有人搖頭嘆息。
「真是應了那句話,閻王讓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咦,門口那人是誰,大熱天穿那么厚?」
「是啊,她不熱嗎?」
我像個行尸走肉般低著頭,對身邊一切毫無知覺。
「她朝妙妙媽走過去了。」
「不會來找主家要喜錢的吧?這可就太過分了,這又不是白喜事。」
一雙女式灰色運動鞋映入眼簾。
鞋子款式老舊,有個小小的同色補丁,沾了些浮土,仿佛在述說著自己走了多遠的路。
「妙妙媽,你認得我嗎?」
略帶滄桑的聲音響起。
聲音很近,就在我耳邊。
我緩緩抬頭。
眼前是一張老婦人臉。
皮膚干燥褶皺,雙鬢泛白,耷拉的眼皮下卻目光如炬。
炎熱夏日,她穿著不合時宜的薄呢外套,一手挽著個磨白了的黑色提包,一手拎著一個舊茶缸。
「我是李玉英,你素未謀面的婆婆。」
我眼神空茫地看著她,疲憊的神經元開始延伸,搭建,聯通……眼睛倏然睜大:
「媽?」
李玉英慢慢點頭。
「你認出來了就好。」
眾人圍攏過來。
「原來是顧媽媽來了,唉,白發人送黑發人啊,您節哀順變。」
「您來了就好,一家人相互支撐,妙妙媽母女倆也沒那么悲慘。」
有人好心去幫李玉英拿包和茶缸,她緩緩搖頭表示拒絕,轉頭看了眼顧懷義的遺照,隨后目光直直看向我。
「從得知我兒死訊當天,我從甘蘭出發馬不停蹄來到這里,是為了告訴警察一句話。」
她盯著我,神情堅毅,一字一頓。
「你是殺害我兒子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