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周景言從桌上拿起昨天的《人民日報》,剪下了援疆板塊的宣傳宣語“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然后他將這一截報紙貼到墻上,拿起筆在一旁的空白處畫了一條橫線。
寫滿三個“正”字,剛好半個月。
倒計時十五天,他就可以永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開這個女人了。
洗漱完后,周景言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他和陸心悠同住一間房,只用一塊簾子隔開了兩張單人床。
兩年前搬進家屬院,受過新思想的周景言覺得自己和陸心悠已經打算結婚,睡一起是應該的。
可陸心悠卻說:“我們是軍人,哪有沒結婚就睡一張床的道理?!?p>
她親自安裝了簾子,還和周景言約法三章。
先是革命同志,再是結婚伴侶。
不管發生什么矛盾,都不能感情用事。
周景言都聽進了心底,一一遵守。
這些年,他事事以她為中心。
陸心悠的胃不好,他一日三餐為她蒸煮營養餐,風里雨里送到訓練場。
陸心悠不喜歡睡覺關窗,不管多冷他都會將房間的窗戶都會打開一條縫。
陸心悠不喜歡回家一片黑,他每天晚上都會打開客廳的燈,為晚歸的她留一盞燈。
可這一世,他再也不會為這個女人做任何改變了。
思及種種,再想到現在的自己已經決心要離開,還睡在一個房間,讓他輾轉反側。
感受到他的動靜,陸心悠拉開二人之間的布簾:“睡不著?”
周景言低聲應道:“嗯。”
“來我這邊睡?!?p>
陸心悠的話,讓周景言怔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什么?”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睡一起嗎?現在我們已經打了結婚報告,可以睡一起了。”
陸心悠一本正經的說著,還讓開了一個身位。
周景言垂眸抿唇。
以前他想著焐熱陸心悠冷石頭般的心,還半夜偷偷爬過她的床,但被她毫不留情訓斥。
“男人要尊重女人!先結婚再洞房的流程,不能亂!”
自那以后,周景言再也沒提過。
沒想到今天,陸心悠卻主動提出要和自己睡一起。
可再過半個月,他就要離開了。
現在的自己,一點都不想和這個女人再扯上羈絆。
收斂思緒,周景言搖了搖頭,直接拒絕:“我睡自己的床,身為軍人,我們還是穩重些好,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改變吧?!?p>
周景言說完,就再也沒出聲。
陸心悠頓了片刻,也沉默著放下了簾子。
沒一會兒,簾子另一邊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周景言閉上眼,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起床號叫聲響起。
陸心悠換上軍綠色的訓練服出了門,周景言才緩緩起床。
洗漱一番,他認真打量著這個自己一點點精心裝扮過的家。
門口的貝殼風鈴是他在海邊一個一個撿回來,再用魚線串成風鈴。
每次風吹鈴響,他總說這是大自然在為他們的婚姻譜寫幸福的樂曲。
鞋柜上的瓷白花瓶里每天都會換四束玫瑰花,紅紅火火的顏色亦如他的滿腔熱情。
現在回想,當初的他是真傻啊。
傻到未婚妻每天都在陪著另一個男人,他還在憧憬婚姻和未來。
但沒關系,現在的他重活一世,一切都看淡了,也看清了。
周景言深吸一口氣,打開衣柜門,里面每一層都里堆滿了琳瑯滿目的紅。
大紅色的床單被套、成對的鴛鴦繡枕、早生貴子的年畫……
這些東西都是他在百貨大樓千挑萬選出來,準備在結婚那天鋪婚床用的。
現在用不上了,倒是可以送給隔壁大院的翠翠。
他過幾天結婚,這些東西送給他正好。
這般想著,周景言將喜慶床品全都拿了出來,提到了翠翠家。
翠翠聽聞來意,又感動又欣喜:“謝謝景言哥為我添妝!等月底你和陸連長結婚,我一定給你準備更多的禮物!”
周景言笑了笑,隨口敷衍了兩句就回了家。
他和陸心悠不會結婚,翠翠的添妝還禮他也不需要。
回到家后,周景言將門口的貝殼風鈴摘下,又將瓷白花瓶收了起來。
隨后他繼續清理這個屋子里有關自己的用品。
陸陸續續整理了一下午,看著空當了不少的房間,他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等他離開后,這個家里將不會再有自己的任何痕跡。
真好。
忙完這些,周景言走到書桌旁,將抽屜里的結婚報告拿了出來。
還記得剛搬進家屬院那天,陸心悠就帶著他去找領導打了這份報告。
當時領導說,9月30日是個良辰吉日,萬事大吉,你們就定在那天結婚吧!
現在回想,那天的確是個好日子。
是他斬斷這份感情,離開這個女人的好日子。
周景言最后看了眼結婚報告,隨后輕輕一用力——
將那張薄薄的、承載著上輩子愛恨糾葛的結婚報告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