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成了柳夫人。
家中失勢,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我滑了一胎,大夫說很難再懷上。
乳娘常常安慰我:「只要夫人好好調養,定能生個小公子。」
瀟瀟暮雨打濕了窗牖,桌案上的醫書好似也染了潮意。
伴隨著雷聲,白雨跳珠惹人心煩。
我本想點燈,卻望著雨出了神。
父親一生兩袖清風,卻被彈劾結黨營私。
也是這樣的雨天。
我跪在沈巖書房前,懇求他上奏幫父親一次。
屋外的秋雨將我澆透,我看著屋內的燭火,像是最后的希望,可他始終不愿見我。
我跪了一天一夜,乳娘在我身旁哭。
直到家里傳來消息,父親在大殿上自戕,以死明志,母親在家中自縊,一起去了。
我的身下流出觸目驚心的血,乳娘的哭喊聲變得縹緲,意識模糊前,書房的門終于開了。
清醒時,沈巖抱著我,他的眉眼與從前并無二致,但我卻好像第一次認識他。
「你父親太過耿直,幾次三番直諫讓圣上下不來臺,圣上只想逼他告老還鄉,沒想到姜大人脾性這樣烈。
「你不要怪我,圣意難違,我上奏也是徒勞,反倒給衛國公府惹上麻煩?!?/p>
他拭去我眼角的眼淚說:「阿芙,孩子我們還會有的?!?/p>
他的胸膛似從前般溫熱,可我的心卻冰涼。
我們年少相識。
春日宴上,我靠在母親懷里吃酥餅,他穿著戎裝經過,將蹴鞠頭名得來的繡球丟進我懷里,我正要惱,抬頭卻被少年俊秀的眉眼晃了心神,他笑得開懷:「姜若芙!我名叫沈巖,往后要記得我!」
我羞紅了臉,母親把我攬進懷里,周圍的女眷用團扇掩著笑意,跟母親攀談:「姜大人怕是要跟衛國公結親家嘍?!?/p>
我貪玩偷跑出門,被市集上的登徒子堵在巷子里,我怕被我爹知道,便扯謊道:「我……我是衛國公府的丫鬟,你們快讓開!否則……否則我家公子來了就取你們狗命!」
他們看出我的色厲內荏,不依不饒地糾纏,沈巖從巷子高處一躍而下,還未動手便把人嚇跑了。
他轉身問我,「你是我們府上的丫鬟?我怎么沒見過你?」
我別開眼,以為他不認得我,「公子貴人多忘事吧,我先回去了!」
他抬腿抵著墻,攔住我的去路,輕笑:「姜若芙,你騙我?!?/p>
后來,父親看中了他的門生鄭奚,要將我嫁給他。鄭奚清風霽月,父親看中的人,人品不會有錯,可我不知為何有些不情愿。那時坊間都傳,圣上要將景和公主嫁給衛國公獨子沈巖,我賭了氣,告病沒去衛國公府的流水宴。
月朗星稀,暮色沉沉里,有風叩響了窗牖,我起身要去關緊,就撞進那雙眸色烏黑的眼睛里。
我嚇了一跳,他抬手捂住我的唇,問我,「你當真要嫁鄭奚?」
我瞪他:「跟你有關系嗎?」
他看了我半晌,眼里閃著光,「春日宴上,一見傾心。姜若芙,嫁我?你敢不敢?!?/p>
我怔怔的說:「你不是要娶景和?」
他將一支簪子放在我手心,鄭重其事道:「你等著我?!?/p>
傳言他被衛國公吊起來打了兩天,圣上再跟衛國公提起那樁婚事時,衛國公不置可否,但提出讓沈巖去邊關錘煉。
兩年后,景和公主嫁了人。
沈巖回到上京,衛國公親自到姜府提親。
那日父親把我叫進書房,第一次同我說起朝堂,「衛國公府手握重兵,被圣上忌憚,往后的日子必定如履薄冰,阿芙,你真要選他?」
我捏緊那根簪子說:「他為我去了邊關兩年,我既然等了,心就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