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嗓音哽了幾分,沒有說出實情。
早在父親母親的黑棺抬進京城那一刻,謝卻塵沒有陪在我身邊,我就打消了告訴他真相的念頭。
終究是我一人的喪事,又何必壞了他迎娶心上人的喜慶。
謝卻塵不知我心中所想,而是淡淡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那他們不回來也罷,你全權代表葉家出席即可。”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
看到門口的紅纓長槍,他又駐足問了一句:“怎么突然把槍拿了出來?”
我怔了怔,低聲應道:“放太久落灰了,拿出來擦一擦。”
謝卻塵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蜷緊手心,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
這次之后,謝卻塵沒再踏足我的梅苑。
他每日除了上朝就是陪著江渡月游玩,走遍整個京城。
我宅在院子里,一步也沒跨出過王府,一個人在房間默默收拾著東西。
中秋節這日,我去鐵匠鋪領了定制的護心鎧甲。
隨后提了一壺酒去了葉家祖墳,拜見父母。
綿延起伏的山地,密密麻麻聳立著大大小小上百座墳丘。
葉家世代從軍,無論男丁女丁皆騎戰馬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旁人凱旋而歸,但我的叔叔伯伯和各族兄長,都是躺在棺柩被將士們抬回來。
有的身首異處,有的四肢不全,還有的僅剩一副殘血鎧甲。
但無論他們是何種犧牲方式,都被葉家軍眾將士帶回家落葉歸根。
看著面前緊挨在一起的兩座新墳,我將酒壺里的酒在墓碑前緩緩傾灑。
“爹,娘,每逢佳節倍思親,女兒來看你們了……”
“你們總說尤詩自幼體弱多病,吃不了風沙的苦,所以將我留在京城嬌養著。可我身上流淌著葉家血脈,有你們這樣的爹娘,又怎會是個吃不了苦的女嬌娥?”
“還有五天,我就會穿上娘的鎧甲,戴上爹的佩劍,去邊疆和三萬葉家軍匯合。”
“邊疆一日不平,尤詩一日不回京,以后若是沒能來墳前盡孝,尤詩會在黃泉路上找你們,到時候……別忘了接女兒回家……”
我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又恍惚地陪了他們好一會兒,才堪堪起身。
待回王府,一輪圓月高高懸掛在屋檐一角。
管家見到我,連忙走來。
“小姐,王爺喊您去青竹院吃團圓飯,一直在等著您呢。”
我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九年前謝卻塵同我過的一個節便是中秋節,那時的他說:“別人中秋吃團圓飯,我帶小尤詩爬屋頂看嫦娥奔月。”
如今再一起過第十個中秋節,這頓團圓飯就當是離別飯吧。
我應了管家,去了謝卻塵的青竹院。
一進前廳,我就看見了謝卻塵和江渡月坐在八仙桌前貼耳私語。
江渡月小鳥依人地依偎在他身側,時不時掩面嬌笑。
見到我,兩人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尤詩來了,今日中秋節,我特意請了天香閣的廚子來王府做菜,我們一起過節。”
江渡月笑顏溫婉地拉著我在桌前坐下,又宛若女主人一般招呼著婢女為我倒茶添碗筷。
看著滿桌子的佳肴美味,紅燒獅子頭、翡翠西葫蘆、鳳舌佛跳墻、冰糖血燕櫻桃肉……
我僵坐著,一筷子都沒有夾菜。
因為這些菜,沒有一道是我能吃的。
幼時體弱多病,逢年過節的大魚大肉我每吃一次,都要大病一場。
藥王谷的神醫說我須飲食清淡,少葷多素。
謝卻塵為此找蕭帝從御膳房調了一個廚子回攝政王府,專門為我定制一日三餐。
這么多年,他都記得。
可今日青竹院的菜肴,卻沒有一道是為我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