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養(yǎng)女,一個親閨女,有點腦子都知道怎么選,你就等著喝采珍和建軍的喜酒吧。」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又說了很多,陳露白卻什么都聽不見,直到佟文蘭驟然驚叫一聲:
「火小點!再小點!再燒!晚上全吃西北風!」
隨即,一陣胡焦味鉆入鼻腔,陳露白才醒過神來。
灶臺上的一張俏臉,陰沉得能滴水,恨恨地瞪著她,甩出一句:
「廢物!火都燒不好,你能干點啥?」
果然,當晚的飯,沒她的份。
涼颼颼的夜風從窗口的縫隙鉆入,即便陳露白將身上的被褥裹了又裹,還是漏風。
正值三九隆冬,可床上還是一條春被,無論她怎么裹怎么縮。
都只能顧頭不顧尾。
以往,因為沈建軍顧著她幾分,日子還不算難過。
可今年,隨著他對她越發(fā)的冷漠,這個冬日愈發(fā)難了。
干了一整天的活,只吃了一團紅薯,又是高燒,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餓得前胸貼后背的陳露白,只能爬起來找熱水喝。
穿過堂屋時,看見佟采珍的房間還亮著燈,一道熟悉的男聲傳來:
「采珍,你喝口水!吃這么快,小心噎著!」
沈建軍的大手一下下?lián)嶂〔烧涞暮蟊?,眼里是掩飾不住的柔情?/p>
轉(zhuǎn)瞬,視線落在女人貪吃的臉上,是全然的寵溺:
「這么愛吃,下回還給你帶,你吃慢點……」
佟采珍故作羞澀的一笑,抹了把嘴,將剩下的點心往前一推,輕聲道:
「哥,這剩下的點心給我姐拿去,她也愛吃甜口兒,」
「但你別提起我,要不然她又要生氣了……」
話落,她垂下頭,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沈建軍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雙眼,本還柔軟的神色在聽到陳露白三個字時,瞬間冷了下去。
「你別操心了,這都是帶給你的。」
「那……我姐呢?」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減淡:
「她?不是退婚嗎?」
「以后是死是活,和我無關(guān)?!?/p>
字字句句,都是斬釘截鐵的味道。
瞬間化成了無數(shù)根鋼針,穿透本就單薄的皮肉,一根根刺進骨里,將五臟肺腑全都扎了個腸穿肚爛。
她以為她會疼,可感官像是麻木一樣,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胃里的焦灼持續(xù)泛濫,她默了許久。
才幽魂似的摸進了廚房,暖瓶里一點水也不剩。
她拿起瓢子,對著大缸舀了一把,徑直灌進嘴里。
那水像冰渣子似的扎進胃里,翻江倒海。
下一秒,她捂著胃急忙沖到大門口,扶著院墻吐個不停。
寒風一吹,全身驚起一片顫栗。
皮鞋的聲音由遠及近,一抬頭,是沈建軍冰冷又嫌惡的臉。
他嗤笑一聲,朝里屋瞥了一眼,俯身壓低聲音道:
「怎么,特地跑到我面前裝可憐?憋不住了?那天喊著退婚不還挺硬氣嗎?」
陳露白的嗓子又澀又疼,喉嚨里根本發(fā)不出聲音,只能閉眼垂頭。
連看他都覺得是浪費表情。
「怎么不說話?只要你承認那天說錯了話,我可以當做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
他居高臨下地發(fā)話,語氣里全是施舍的味道。
陳露白搖了搖頭。
「既然你喜歡采珍,我祝福你們好了,退婚不正如你意嗎?你在氣什么?」
憋了那么長時間,她終于忍不住問出這句話。
可這話聽在沈建軍耳里,以為她又是在拈酸吃醋。
他抿緊唇,唾棄道:
「我氣?別開玩笑了!」
「我只是見不得你欺負采珍,你只是一個養(yǎng)女,當初要不是……」
不知道因為什么,沈建軍到嘴的話也突然停頓。
「是什么?」
陳露白咬著牙緊追著問,一顆心也提了起來。
佟家上下對她的冷漠常常令她懷疑,既然那么討厭,當初為什么又要收養(yǎng)她?
「告訴你也無妨,當年街道辦有政策,收養(yǎng)一個孤兒,政府補貼不少糧票……」
「你在佟家,不過是一個換糧票的工具……」
沈建軍的聲音明明不大,卻像一道炸雷,幾乎炸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