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田里施肥，沒注意師芳芳蹲在一旁，把韭菜當野草拔。
污穢濺到她身上。
“Fuck！Shit！”
她尖叫著跳起來。
我懶得理會，繼續低頭澆灌。
“連你都欺負我！”
她哭著指著染臟的高跟鞋和連衣裙，氣得大喊：“知不知道我是誰？我爸是首富！你敢對我潑大糞！”
“信不信我把你們這破地方全買下來！”
我頭也不抬，淡淡道：“過去式。”
“什、什么？！”
師芳芳一噎，臉色變了。
“英語有16種時態，你剛才那句‘我爸是首富’，用過去式或過去完成式更合適，pastorpastperfect?！?/p>
我認真解釋。
沒辦法，職業病犯了。
回村前，我是教新概念英語的老師，時態分析早就刻進骨子里。
至于師芳芳是不是隔壁老王家掉包的假千金，我懶得關心。
她還沒我眼前的韭菜有吸引力。
1.
韭菜嫩嫩的，再不摘就老了。
我拔了些沒上過肥的韭菜，甩了甩泥土。
家里的小黃和小花真爭氣！早上各下了兩個蛋。
韭菜炒雞蛋有著落了！
我咽了咽口水，想著這菜有點沖，得配點酸爽的壓一壓。
壇子里的咸菜腌得差不多了，正好去河里抓條魚。
酸菜魚加粉絲，既是菜又能當湯，完美！
院子里的茄子熟了，配點土豆炒一炒，一頓豐盛的午餐齊活！
心里盤算著菜色，我一手提著“完成任務”的糞桶，一手拿著韭菜，哼著小調往河邊走，準備洗洗涮涮。
剛彎下腰，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嚇得我差點一頭扎進河里！
“啊！這條河又洗馬桶又洗衣服，還有人淘米......嘔——”
不用回頭都知道，又是那位“假千金”！
我自動屏蔽身后吵雜聲，提著洗干凈的糞桶，往上游走去。
村里三歲的娃都知道，洗東西去下游。
河水是活水，只要遵守“不在上游洗臟東西”原則，下游就算光身子洗澡也沒人管。
雖說是農村，但村有村規！
懶得搭理她，我專心盯著水里游動的肥魚，選定目標。
又在岸邊挑了根順手的木棍，掏出隨身小刀，“唰唰”兩下削去多余的枝杈。
一個簡單的魚叉，搞定！
“你這玩意能抓到魚嗎？”
我這才注意，師芳芳一路跟著，眼里滿是好奇。
她就像個上課走神的學生，什么都感興趣，除了學習！
不過，跟我沒關系。
現在最重要的，是屏氣凝神，盯準水里的魚，一插一個準！
“啊呀！”
魚叉一歪，扎進河底的泥土里。
魚群瞬間受驚，四散逃竄。
我回頭瞪了師芳芳一眼。
“Shitup！”
她委屈地嘟囔：“這魚叉還不知道能不能抓到魚?！?/p>
接著，眼珠一轉，笑得格外殷勤：“我家里有漁網，要不我回去拿？”
嘴上說回家，腳卻釘在地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懶得理她，干脆脫掉鞋，赤腳踩進溪水里，繼續尋找魚群。
“哎呀，你腿毛好黑好粗?。 ?/p>
師芳芳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盯著我的小腿嘲笑道。
“腿毛粗的人***旺盛，最喜歡對女人發狂發癲，你要不要試試？！”
我停下腳步，站在溪水中，露出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
“啊！你個臭流氓——”
女孩尖叫著轉身就跑。
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瞇起眼，鎖定一條落單的肥魚，它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盤中餐。
魚叉猛地刺下，精準命中！
一條大肥魚，被順利撈起。
掌聲隨之響起。
“太棒了！”
師芳芳躥出來，像是得了失憶癥，剛才的嫌棄蕩然無存，興奮得直拍手。
她手上拎著一張漁網，氣喘吁吁。
我收起魚叉，把魚放進桶里，添了點清水。
“你怎么......這么不講衛生啊？這桶剛才還裝大糞呢！”
懶得理她，我提著桶，轉身往家走。
跟這種不識肉糜的大小姐，沒什么好聊的。
“哎哎，你這一條魚也不夠吃啊......”
身后，師芳芳喊起來。
“我把家里的漁網都帶來了！”
“要不再抓幾條？”
我充耳不聞，提著韭菜、拎著桶，腳步飛快。
真是聒噪，如果她是我網課學生，早就被我“Mute&Out”！
可她像發現什么新鮮事，一路跟著我。
還在身后叨叨著，要我多抓幾條魚。
2.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說：“漁網是用來出海捕魚的?！?/p>
“村里的小溪，魚本來就不多。為了生態，我們只抓成年魚，母魚、小魚都要放生?！?/p>
“就像你剛才說的，下游洗臟東西的道理一樣。”
師芳芳撅著嘴，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嘀咕道：“我從小在城里，又不知道村里這些事......”
懶得再解釋，我轉身跑回家。
等看到我家破舊的磚瓦房，師芳芳也跟著停下，失望地“啊”了一聲。
“為什么，你家跟我家一樣，都是這種房子啊......”
我嗤笑一聲：“不喜歡，可以走?！?/p>
原以為她又要炸毛。
結果，她紅了眼眶，可憐巴巴看著我。
“我也想走啊，可......我沒家了?！?/p>
她扔下漁網，像是找到發泄口，竹筒倒豆子般開始碎碎念。
“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我爸媽不是親生的，我住的家也不是我家......”
“我是被護士抱錯的，可這能怪我嗎？我當時還那么小，我怎么知道，嗚嗚嗚......”
“呱呱——”
她的牢騷聲，惹得院里小白的不滿。
它扇著翅膀追著她，一頓猛啄。
等飯菜端上桌，她和小白都停下，齊刷刷盯著飯菜，咽了咽口水。
她們的神情，幾乎一模一樣。
聽隔壁老王家三姨媽的二姐小弟的小小弟說，這位被換回來的假千金鬧了好幾天絕食。
王家大概也沒料到，捧在手心疼了二十年的閨女，竟然不是親生的。
其實，不用碎嘴的小小弟溜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噓”一聲，湊近悄悄說：“告訴你個秘密哦?！?/p>
我也清楚師芳芳的事。
因為——我就住她隔壁。
至今仍記得，王叔得知真相后，蹲在墻角抽了一夜的煙。
王嫂整天站門口，期望地張望進村的路，眼淚抹個不停。
王大哥安撫老兩口：“爸媽，小妹雖然走了，但師家說會把城里小妹送回來?！?/p>
王大嫂擰著他胳膊：“回來？開什么玩笑，只有我們進城的，哪有城里人回農村的？”
王大哥疼得倒吸涼氣，“隔壁濤子不就回來了？他可是咱村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畢業后還在城里當老師呢！”
我，陸濤，就算回村躺平，也被無辜中槍。
王家終于把千盼萬盼的親閨女迎回家。
可這位大小姐一進門，不是嫌飯菜難吃，就是嫌住的地方簡陋，還整天嚷嚷，她爸是首富。
雞飛狗跳的王家人拿她沒辦法，端上家里最好的伙食，仍滿足不了這位大小姐的胃口。
頂著滿臉蚊子包的師芳芳，掀翻了王家特意為她宰的小花男朋友，宣布絕食***。
可憐的小花男朋友“遺體”還沒涼透，就被蹲在桌底下的旺財一口吞下。
嚇得我家小花，整整一星期沒下蛋！??！
3.
可師芳芳還不罷休。
罵完師家，罵王家，還有真千金——王倩倩。
她叉腰罵人的姿勢，倒是跟王倩倩如出一轍。
或許是三天沒吃飯，又跟著我跑了半個村，師芳芳撐不住，肚子開始***。
她挺著癟肚子，揚起手中的手機。
“我付錢，轉賬給你，多少錢？”
“三百？五百？”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自從被學生污蔑辭職回鄉后，我已經很久沒碰手機了。
師芳芳試了幾次，始終沒信號，泄氣地坐我對面，哭喪著臉，肚子也不甘示弱地“咕咕”***。
“啾——”
一聲口哨響起。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馬殺雞的發型，五顏六色的頭發，恨不得昭告全村，他們的造型師是Tony老師。
可惜，浮夸的發色，遮掩不了頭發是鎮上剃頭店、專給人刮胡須的老鄭頭捯飭出來的。
“小芳，來我家吃飯！免費！”
劉二蛋和張狗剩站門口，喊得賊起勁。
兩人手里把玩著中華牌香煙盒，嘴里還叼著一根煙，擺出社會老大的pose。
“你叫師芳芳吧？我叫湯姆，他叫杰克，我們經常跟王倩倩一起玩?！?/p>
劉二蛋撩了撩頭發，自以為帥氣地走到師芳芳面前。
“咳咳，別裝了！你這煙一聞就是假的?！?/p>
師芳芳捂著鼻子，嫌棄地后退了兩步。
“我早就聞到了！我爸是首富，他抽的才是真正的中華，味道可不像你嘴里這股嗆人的臭味！”
她像個職業打假人，鑒定完畢后，又補了一刀：“你這煙連村口小賣部賣的紅梅都比它強?！?/p>
第一次叫王叔“爸”的師芳芳完全沒察覺，繼續嫌棄地說道：“你這煙盒是中華，里面不會是撿來的煙屁股頭湊的吧？”
Tom劉惱羞成怒，破口大罵：“***拽什么拽？山雞就是山雞，還真把自己當鳳凰了？”
他的跟班Jack張幫腔：“就是！告訴你，王倩倩可是咱湯姆哥的老相好，讓你代替她，是你的福氣！”
說完，伸出臟兮兮的黑手，朝師芳芳抓去。
女孩驚叫一聲，躲到我身后，瑟瑟發抖。
正值盛夏，屋里悶熱，我特意把飯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板凳上。
師芳芳撞翻我手里的米飯。
小黃、小花和小白沖上去，三兩下啄了個干凈。
“哎......”
我嘆口氣，好好的一頓飯就這么毀了。
這輩子，我最恨浪費糧食！
斷人吃飯，猶如殺人父母！
我沉下臉，朝兩人發出最后通牒：“我數三聲，再不出去，別怪我不客氣！”
“呦，這不是咱們村的大才子嗎？”
劉二蛋像是剛注意到我，陰陽怪氣道：“你不在城里好好當老師，跑回來干嘛？”
張狗剩狗腿地附和：“湯姆哥，您這就不知道了吧，陸老師是被學生舉報，才丟了飯碗。”
他把煙頭吐我腳邊，冷笑說：“城里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來了唄?！?/p>
三聲數完，我懶得廢話，抄起大掃帚揮過去。
平時給學生上網課，為了脊椎健康，閑暇時我會去跆拳道館練拳。
看在他倆是我“塑料”發小份上，我收斂力道。
就在我揮舞掃帚時，院子里的三小，仿佛心有靈犀。
小白第一個沖上去，猛啄劉二蛋的屁股。
小黃和小花也不甘示弱，對著張狗剩的腳一頓猛啄。
張狗剩穿著涼拖鞋，跑得太急，一只拖鞋掉了，光著腳丫嗷嗷直叫：“陸濤，你個沒種的，就會讓畜生欺負我！”
趕跑了Tom和Jack，我給三小添了點米飯，算是對它們的獎勵。
師芳芳看呆了，一臉崇拜：“你是怎么訓練它們的？我只見過狗咬人，沒見過雞鴨咬人。”
“是鵝?！?/p>
我糾正道。
“呱呱——”
小白抬起頭，扇著翅膀叫喚，似乎也在***師芳芳把她貶低成鴨。
“哈哈。”
師芳芳笑得直不起腰，才意識到，剛才小白啄自己只是小ca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