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的母親準備拼一個二胎，要在今年生下他們期待的龍寶寶。
我心力交瘁的勸說他們，家里背著幾十萬的債，你們身體也不好，實在養不起一個小孩。
他們說，你就是不孝順，反正你也沒結婚，當兒子養怎么了？
后來我才發現，所謂的債務都是騙我養家的借口，他們有三套房產給兒子準備著。
我冷笑答應他們的要求，盡心盡力照顧母親的飲食起居。
在她生產那日，她卻對我哭求：“我聽你的，不生了，求你饒了我。”
1.
“我們養你長這么大，你要是還有良心，就辭職回來照顧你媽。”對面說完這句話，就冷冷的掛斷電話。
我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也說不出來。
我本來想高高興興的告訴我爸，這次項目完成的很好，我能拿到十萬的獎金，這次可以把欠的債務還清了。
我爸卻說我媽身體不舒服去做檢查，卻發現懷孕了。
已經五十四歲的母親，居然懷孕了，他們還決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從我小時候有記憶起，家里一直在因為我爸工作不穩定的原因，不停搬家。
我媽身體也不好，那個時候家里一直泡在藥味兒里。
從小他們就不停告訴我，為了生下我，家里欠了很多錢，以后長大了一定要努力工作，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
從大學畢業之后，我就努力工作，攢錢，努力還債。
我省吃儉用，同齡人都在好好打扮自己，漂漂亮亮出去玩的時候，我在兼職打工。
他們在畢業旅行的時候，我在餐館里刷盤子。
同學們暑假躺在家里吹空調，吃西瓜的時候，我在悶熱的廠房里踩縫紉機。
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是我踩著縫紉機，手里拿著機器，一針一針縫，一顆一顆螺絲打出來的。
我爸被廠里開除后，說年紀大了肯定找不到工作了，每天躺在家里。
他說要享女兒的福了，所以我咬著牙抗起了養家的重擔。
我爸說家里還欠幾十萬債，我每個月就給自己留1500塊生活費，剩余的全都寄回家里。
我被這筆債和我媽的藥錢壓的喘不上氣，一件衣服穿三年，戀愛也不敢談。
每次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快了，很快就能還完。
我以為加上這筆獎金，我終于能給自己買一條新裙子了。
說不定還可以去一次海邊，每次聽同學說大海有多么遼闊美麗，我只能通過網絡上的照片想象是什么樣子。
想象大海的水到底是怎樣的藍，想象海風到底是什么味道。
今天午休的時候，我仿佛都夢見了碧波蕩漾，海鳥騰飛。
一個電話，又把我拉回到了沉重的現實。
我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冬日的水冰冷刺骨，凍的我一激靈。
鏡子里的女生頭發干枯，掛著大大的黑眼圈，因為一直以來的苛刻自己，還顯得有幾分營養不良。
公司里新來的實習生還曾不著痕跡的接濟過我，每天給我帶早餐。
最開始我真的以為對方是買多了吃不完，發現對方是小心翼翼的善良之后，一股羞囧又愧疚的情緒直沖我的大腦。
我已經苛待自己到外人都看不下的地步了嗎？
可是我不敢停啊，我怕我一停下，父母就會露宿街頭。
第二天一早，我就厚著臉皮去向經理請了一個月的長假。
經理雖然頗有微詞，但是我這么多年的年假加上其他假期東拼西湊起來，也夠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得回老家看看我媽，最壞的結果是我這筆獎金請護工，不過還債的日子又遙遙無期了。
什么時候才能去見我夢里的海洋呢？
2.
老家在西南的一個小城市，從大城市回家，我從飛機換成火車，又變成長途汽車，最后坐著大巴車搖搖晃晃的回了縣城里的家。
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聽說是爸爸的一個遠房親戚租給我們的，他人好，這么多年租給我們也沒收回去。
我爸說房租也收的低，否則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到家得時候是下午兩點，我掏出鑰匙進了家門。
沒提前和我爸媽說，免得又吵起來。
沒想到這會兒家里也沒人，我把行李箱一推，疲憊的倒在沙發上。
瞇了幾分鐘，我翻身坐起來準備去收拾一下我的房間。
斜眼一瞟，茶幾上幾抹鮮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這么多年，我早就在朋友圈見過無數次同事，同學們曬過的那一本證書。
我知道，那是房產證。
心跳聲越來越大，我顫抖著手，翻開一本，赫然是我爸的名字，周大元。
再翻一本，還是我爸，最后一本，是我媽黃秀芬的名字。
我們家......有三套房子？
心跳聲越來越大，腦袋也痛起來。
我大口大口的喘氣起來，原來人在極度震驚的時候真的會忘記呼吸。
我捏著手機麻木的拍下了具體信息，大顆大顆的眼淚一下子就滾下來。
這三套房產，時間都很久遠，在我小學的時候，就已經購置了。
甚至還買在省會城市。
那個時候，路過小攤上擺著的小吃，我饞的不停吞咽口水，還要告訴自己那個不好吃。
到了青春期，我連衛生巾都要計算著買，去買最便宜的散裝衛生巾，去用最便宜的作業本，去接受同學的嘲笑。
他們一趟一趟的去外地，告訴我，給媽媽治病去了，你在家里要乖乖聽話。
所以我對自己省了又省，我天真的以為，我少吃一點，少用一點，媽媽就能多一點錢去治病。
可現在，這三本鮮紅的顏色，就像幾個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
既然家里有房子，那我這么多年的節省，這么多年的努力還債，算什么？
難道真的像我的實習生說的那樣，一個人如果對自己都不好，覺得自己無所謂，那樣也得不到別人的尊重和愛。
我當時還對實習生的說法不以為意，為了家人，委屈自己算得了什么呢，我媽拼了命才生下我，我當然要對他們好啊。
翻開剩下的報告，有一頁是我媽的體檢報告，結果表明這個孩子很健康。
還有一些泛黃的檢查報告，我一張一張仔細看。
淚花朦朧了我的眼睛，我就狠狠地擦干。
我要看清楚，這么多年，我的父母是怎么騙我的。
3.
快五點的時候，門外漸漸傳來了動靜，說笑聲隨著門打開飄了進來。
我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把臉朝向了墻壁。
“到時候去給龍龍買一個長命鎖帶著，小孩子就需要這個壓著呢......”我聽見我媽的聲音戛然而止，應該是看見了我的鞋子。
緊接著，我的房門被悄悄打開。
“清清，你這孩子，怎么回家不說一聲啊！”我媽嗔怪的搖了搖我，我便裝作才醒過來的樣子起身。
我媽這么多年，雖然一直吃藥，但是從沒做過重活。
她被我照顧的很好，五十幾歲的人了，一點也不顯年紀，還沒我眼角的皺紋多。
“到家太累了，沒看見你和爸，就先躺著休息會兒，沒想到睡著了。”我故意使勁揉了揉眼睛，掩蓋了下午哭的通紅的雙眼。
那些檢查報告上，寫的不只是我媽的檢查結果，有些秘密，甚至被隱藏了27年。
我攬著黃秀芬走出門，不經意間一瞟，茶幾上果然被收拾的干干凈凈。
轉頭一看，周大元正在主臥里搗鼓著什么。
“你早說我就給你把房間收拾一下，你也不嫌臟，在沙發上湊合一下也可以嘛。”我微微一笑，假裝什么都沒發生，什么都沒看見一樣，“是嗎？剛下車太累了，我行李箱一放就去床上躺著了。”
黃秀芬眼睛一轉，看見周大元點了點頭示意是出門前的樣子，她才放心。
正要再說點什么，周大元過來打斷了她。
“你媽懷孕累得很，去把飯做了。”
我笑了笑，轉身去廚房忙活起來。
周大元是不會管我有多累的，只要沒死，該做的就要做。
如果不是心疼我媽，我一點也不想回這個家。
果然，兩個人又鉆回了主臥。
又要說些什么謊言來騙我呢？我最愛的爸爸媽媽，還有什么謊言都說出來吧，您說的越多，我的心才能越冷。
我也才能知道，我到底該怎么對你們啊。
我回頭又看了一樣茶幾的方向，在那里，我知道了真相。
原來我的人生真的是一個笑話，我就像一個傻子一樣，被騙了27年。
黃秀芬的肚子里是一個還未出生就備受期盼的男孩兒。
一個他們折騰了無數次，試管做了無數次，終于成功的龍寶寶。
周大元會像將就我一樣，舍得將就他的親生兒子？
難不成像我這個，在前腳一紙不孕不育判斷書，第二天就“生”出來的女兒一樣，生活在一貧如洗的家里，擁有灰色的童年和陰郁的青春期。
4.
飯后，黃秀芬捧著一碟水果慢慢吃著，我低眉順眼的收拾著桌子，假裝沒看見他們之間的眼色往來。
這幾年工作很忙，周大元也不停給我說著家里催債的又打電話了，為了省下回來一次要花的交通費用，我連家都沒回幾次。
看來他們的演技已經退化了，少了一個人，不用帶面具，現在連戲都演不好了。
“清清，你是辭職回來了嗎？你爸那天說的氣話，你別當真。”黃秀芬遞給我一塊蘋果，我笑著吃下，才回答她的問題。
“已經辭職了媽，你身體不好，我不放心，還是留下來照顧你。”
“但是我主動辭職也拿不到賠償，我們家里又這個情況，”我轉頭盯著兩人，“爸，媽，你們想好真的要生這個孩子嗎？”
周大元果然又發起脾氣來，從小他脾氣就不好，黃秀芬告訴我，爸爸是因為要養家壓力太大才老是生氣。
可我又被騙了，有的人天生脾氣不好，受不了別人一點的違逆。
“你什么意思？你媽年紀這么大了，打胎多危險，你是想你媽死在手術室嗎？”
周大元劈頭蓋臉一通指責，我像往常一樣連忙辯解。
“我想著媽年紀大了，到時候不好生孩子，我沒有那個意思。”
他又端坐回去，“要不是生你傷了身體，你媽早就給你生個弟弟了，這都是你欠的！”
我低下了頭，果然，又開始了十年如一日的數落。
等他說完，我才抬起頭，“爸，我們家還欠這么多錢，怎么養得起這個孩子呢？”
說啊，說出來，告訴我家里有錢，不用我去拼命，就算我不是親生的，我也認了，起碼我還有父母。
不管我在心里怎樣吶喊，周大元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你這么多錢沒存下錢？別人女兒給家里買房買車，你怎么這么沒出息？”
他冷嘲熱諷道，“我都不奢望你買房讓你媽過上好日子，讓你養個孩子又怎么了？”
5.
養個孩子怎么了？這句話真是輕飄飄啊。
我從初中開始就開始拼命去做兼職，努力賺自己的學費，這么多年花了多少錢我自己心里有數。
到了年紀，不敢買化妝品，不敢買好看的裙子，不敢談戀愛。
我把我賺的所有都給了你們，給了那個所謂的“債主”。
還要吸干我的血，再給你們養一個孩子？
黃秀芬見氣氛開始凝固，眼睛很快氤出淚水。
她輕輕靠在我的肩上，就好像無數個曾經那樣，輕輕對我說，“我知道對不起你清清，但是......”
但是媽沒能力，但是媽太膽小，但是媽舍不得，最后一句一定是，媽也愛你。
黃秀芬帶著哭腔輕輕說道：“但是媽真的舍不得這個孩子，媽知道你辛苦了，你放心，我生了之后一定努力去找一份工作，到時候你的壓力就沒那么大了......”
“家里的債還剩三十萬沒還，但是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三十萬？
青春期的時候總喜歡看言情小說，里面的人物真有錢啊，那個時候最喜歡幻想。
可是現實生活里，幾十萬的債務就把普通人壓得喘不過氣了。
我已經給了他們三十萬了，結果還有三十萬等著我。
這個不知道真假的“債務”把我所有的精力，夢想，未來，壓的死死的。
“你放心，媽最愛的就是你，這個孩子也比不上......”
我很想大喊，如果不是想著你，我才不會回到這里！
如果不是愛你，你又舍不得離開周大元，我早就帶你離開了。
可惜，那些白紙黑字，那些泛黃的報告，殘酷地告訴我，都是假的。
一跳出那個騙局，我好像立刻清醒過來一樣，從前會為媽媽心痛的話語，沒發現原來充斥著虛假。
她的眼淚好像是假的，周大元的脾氣好像也是裝的。
此刻我清醒無比的想起了實習生無意中提起過的PUA，我是被PUA了嗎？
他們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我的人生死死控制住，一點也逃不開。
我像以前一樣，輕輕的擦干她的眼淚。
不會了，我再也不會那么傻的相信你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