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煜晟嗓音哽了幾分，沒有說出實情。
早在父親母親的黑棺抬進京城那一刻，楚綾沒有陪在他身邊，他就打消了告訴她真相的念頭。
終究是他一人的喪事，又何必壞了她嫁給心上人的喜慶。
楚綾不知他心中所想，而是淡淡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那他們不回來也罷，你全權代表殷家出席即可。”
說完，她便起身離開。
看到門口的長槍，楚綾又駐足問了一句：“怎么突然把槍拿了出來？”
殷煜晟怔了怔，低聲應道：“放太久落灰了，拿出來擦一擦。”
楚綾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殷煜晟蜷緊手心，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
這次之后，楚綾沒再踏足梅苑。
她每日除了上朝就是陪著盛煜峰游玩，走遍整個京城。
殷煜晟宅在院子里，一步也沒跨出過王府，一個人在房間默默收拾著東西。
中秋節這日，殷煜晟去鐵匠鋪領了定制的護心鎧甲。
隨后提了一壺酒去了殷家祖墳，拜見父母。
綿延起伏的山地，密密麻麻聳立著大大小小上百座墳丘。
殷家世代從軍，無論男丁女丁皆騎戰馬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旁人凱旋而歸，但他的叔叔伯伯和各族兄長，都是躺在棺柩被將士們抬回來。
有的身首異處，有的四肢不全，還有的僅剩一副殘血鎧甲。
但無論他們是何種犧牲方式，都被殷家軍眾將士帶回家落葉歸根。
看著面前緊挨在一起的兩座新墳，殷煜晟將酒壺里的酒在墓碑前緩緩傾灑。
“爹，娘，每逢佳節倍思親，兒子來看你們了……”
“你們總說煜晟自幼體弱多病，吃不了風沙的苦，所以將我留在京城嬌養著。可我身上流淌著殷家血脈，有你們這樣的爹娘，又怎會是個吃不了苦的男子？”
“還有五天，我就會穿上爹的鎧甲，戴上爹的佩劍，去邊疆和三萬殷家軍匯合。”
“邊疆一日不平，煜晟一日不回京，以后若是沒能來墳前盡孝，煜晟會在黃泉路上找你們，到時候……別忘了接兒子回家……”
殷煜晟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又恍惚地陪了他們好一會兒，才堪堪起身。
待回王府，一輪圓月高高懸掛在屋檐一角。
管家見到他，連忙走來。
“殷少爺，長公主喊您去青竹院吃團圓飯，一直在等著您呢。”
殷煜晟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九年前楚綾同他過的一個節便是中秋節，那時的她說：“別人中秋吃團圓飯，我帶小煜晟爬屋頂看嫦娥奔月。”
如今再一起過第十個中秋節，這頓團圓飯就當是離別飯吧。
殷煜晟應了管家，去了楚綾的青竹院。
一進前廳，他就看見了楚綾和盛煜峰坐在八仙桌前貼耳私語。
她小鳥依人地依偎在盛煜峰身側，時不時掩面嬌笑。
見到殷煜晟，兩人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煜晟來了，今日中秋節，我特意請了天香閣的廚子來王府做菜，我們一起過節。”
盛煜峰笑顏燦爛地拉著殷煜晟在桌前坐下，又宛若男主人一般招呼著婢女為他倒茶添碗筷。
看著滿桌子的佳肴美味，紅燒獅子頭、翡翠西葫蘆、鳳舌佛跳墻、冰糖血燕櫻桃肉……
殷煜晟僵坐著，一筷子都沒有夾菜。
因為這些菜，沒有一道是他能吃的。
幼時體弱多病，逢年過節的大魚大肉他每吃一次，都要大病一場。
藥王谷的神醫說他須飲食清淡，少葷多素。
楚綾為此找蕭帝從御膳房調了一個廚子回大長公主府，專門為殷煜晟定制一日三餐。
這么多年，她都記得。
可今日青竹院的菜肴，卻沒有一道是為他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