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臨死前的最后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
他虛弱的聲音從冰冷的機械聽筒那邊傳來。
“媽，你說我現在是不是爸爸口中那個有用的孩子啊。”
“如果他們能根據我留下的線索找到這里，那我也算沒白死。”
“媽，別哭。他們在我身上開了那么多口子我都忍下來了。”
我的兒子當了三個月臥底卻被人出賣被詐騙組織殘忍虐殺。
中將親自幫他收了尸，可我那個上校的丈夫卻在對他白月光的兒子夸夸其談。
我冷靜地發聲：
「你想跟陸聞楓發癲我管不著，但冒領我兒子的軍功，死不死？」
1.
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自己看到那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時的心情。
我顫抖著手逼著自己去接，卻在拿不穩的那一下被中將扶住了那個盒子。
他一手將我扶起來，語氣里透著悲憫。
“抱歉，我們到的時候太晚了。”
“知衍他......所以我們做主把他火化了。”
他說著又遞給我一個盒子。
“這些是他的遺物。”
我打開來，里面是他帶著血的衣服，還有一個小本子，我給他求的平安紅繩。
的確很少，可每一樣都在告訴我，我的孩子回不來了。
盡管從他最后一通打給我的電話，我就已經做好了他犧牲的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他的骨灰和遺物時，我依然覺得像晴天霹靂一般。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哪怕跟陸聞楓撕破臉我也絕對不會同意讓知衍參軍。
我不是沒有跟陸聞楓說過，我想讓知衍退伍轉業。
可他沉著一張臉，說我是慈母多敗兒。
“你看看整個大院兒里，有哪戶人家的兒子像陸知衍一樣，不學無術！我把他扔去隊里是在歷練他！”
“我是他父親！我這是為了他好！”
是啊，他是陸知衍的父親，可他從來沒有一天過問過知衍的學業。
高考的時候知衍發著高燒答案，數學破天荒地考了90分，剛剛及格。
哪怕他的語文、英語和理綜發揮得再出色，他也和地質大學失之交臂。
這落在陸聞楓眼里，就成了他腦子不靈光，一事無成的證據。
“既然你學習不行，就滾去軍隊。”
容不得半點商量，知衍就這么被陸聞楓扔到了軍營里去。
每每休假回家的時候，我總能見到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我問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搖搖頭說訓練的時候磕了碰了。
可是他越來越沉默寡言，我大概能明白，他在部隊里過得并不好。
后來，他的戰友告訴我，一個叫沈麓野的空降兵常常欺負他，還不允許他跟教官報告。
我也想過在陸聞楓那里跟知衍要個公道。
可陸聞楓卻只會說：“還不是他陸知衍自己廢物，不然為什么不欺負別人光欺負他！”
后來啊，我知道陸聞楓為什么不愿意承認是沈麓野欺負了知衍。
陸聞楓的初戀沈夢，就是沈麓野的母親。
我無意間看到陸聞楓和她的聊天記錄，陸聞楓說，他會好好關照沈麓野。
知衍和沈麓野在部隊里一起待了很多年，可知衍直到現在仍舊是個小小的中士。
知衍差點死在那次任務里，沈麓野卻因此被提成了軍士長。
此后，只要是和知衍一起出的任務，死里逃生的是知衍，可他卻借著我兒子的光和陸聞楓的幫助一步步扶搖直上，成了少尉。
2.
如今，我的兒子死了，陸聞楓初戀的兒子卻好端端地活著。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接到知衍的電話。
他的聲音消失在聽筒里，我瘋了一般地給陸聞楓打電話。
我想求他。
我想求求他去救救我們的兒子，知衍還那么小，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不想我的兒子最后連一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幾十通電話，他一通都沒有接。
直到月上梢頭，陸聞楓才不耐煩地接了電話。
不等我開口說話，他的責備劈頭蓋臉地朝我砸過來。
“江蕎，你最好有急事！我這邊很忙，夢夢那邊有急事，我沒空聽你在這里拈酸吃醋。”
他掛了電話，我的心也徹底墜入了冰窖。
我不再指望陸聞楓，只是看著手機通訊錄里那個很久都沒有聯系的人按下了通話鍵。
“肆白......你能不能幫幫我。”
中將扶我起來，臉上帶著歉意：
“抱歉，我來晚了。”
我擺擺手：“沒事，這不怪你們，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我抱著盒子和血衣準備轉身離開，這時肩膀上被輕輕拍了一下。
裴肆白望著我，眼神里情緒復雜：
“我送你回家吧。”
我看著這個和我一起長大的老友，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可以的。你幫我找回知衍的尸骨，我已經很感激了。”
說完，我向他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裴肆白的手還懸在半空，愣了一下，才緩緩收了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機不斷收到推送消息：
「第7師連長沈麓野孤身潛入敵營，潛伏多月，成功端掉詐騙組織據點！」
「孤膽英雄晉升少校！國家棟梁，舉世無雙！」
「他是國家的驕傲！」
軍事新聞里，全是關于沈麓野的“英勇事跡”。
評論區里，粉絲們激動不已：
“哇塞，哥哥太帥了！”
“聽說那個組織手段殘忍，少校居然能一個人撐那么久，太牛了！”
“他還是影后沈夢的兒子呢！據說是陸上校一手栽培的！”
“陸上校隱婚的對象不會就是沈夢吧？？”
“肯定是，你看陸上校給沈夢微博的留言，不是一家人能這么說嗎？”
“這一家子顏值都好高啊！”
我越看越生氣，拳頭越攥越緊。
真正的英雄靜靜地躺在小小的盒子里，連完整的尸骨都無法找回。
而那個一直在外圍晃悠的沈麓野，卻成了那個臥底數月的大英雄！
把兩個人的功績混淆，沈麓野一個人可做不來，背后肯定有陸聞楓在推波助瀾。
我轉發了沈夢的微博：
「你想跟陸聞楓一起發癲我管不著，但冒領我兒子的軍功，死不死？」
3.
我把手機一關抱著兒子的骨灰盒就去了墓園。
我給他選了一塊據說是風水很好的墓地，然后看著他那小小的檀木骨灰盒就這么被泥土掩蓋。
我的兒子，明明背負著赫赫戰功，卻終究只能落得無人問津的下場。
而他所有的努力全都要給別人做嫁衣裳。
直到此時此刻，我終于下定決心，我要跟陸聞楓不死不休。
等我抱著知衍的遺物回到大院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起突兀的鈴聲。
機輕輕一震，是陸聞楓的電話。
他上來就直接吼道：
“刪掉！別廢話！”
我皺了皺眉：“刪什么？”
“別裝蒜！你看看你轉的評論！要不是我在這攔著，媒體早就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爆出來了！到時候你讓那對母子怎么活？”
“什么亂七八糟？！”
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他沈麓野本來搶的就是知衍的功！是知衍深入腹地當臥底，他沈麓野不過就是坐在后方，最后跟著大部隊一起去掃尾而已！憑什么功勞都是他的！”
“夠了！”
陸聞楓的語氣極其不悅：
“我知道你小心眼，但戰功可不是兒戲！”
“阿野在國外待了好幾個月，你知道有多難嗎？
“夢夢在國內天天為兒子操心，他們這么不容易，你憑什么一句話就否定了？”
我苦笑，眼淚順勢滑落：
“你少他媽高高在上教訓我了陸聞楓！他沈麓野空降兵沒幾個月就成了中尉，當了連長。”
“可你看看知衍呢！到現在被你壓著只是個小小的士官而已。陸聞楓，陸知衍是你親兒子啊！可你在干什么！”
“沈夢不容易，我就容易了嗎！陸聞楓，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這幾年到底為我和知衍做了什么！***還配當個人嗎！”
“夠了！”
陸聞楓的聲音帶著怒氣：
“你今天不僅造謠阿野，還這么多廢話！是不是陸知衍讓你這么做的？叫他馬上來見我！”
我放在盒子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不用了，他犧牲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傳來一聲壓抑的冷笑：
“江蕎，你現在為了跟夢夢爭寵，這種話都敢瞎編！”
“我沒空陪你玩這些小心眼，五點前我見不到那小子，他就別想再升官了，一輩子當士兵吧！”
我抓著盒子的手泛了白：
“好啊，你想見你兒子，下地獄去見吧。”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里緊握著那個盒子，淚水滴落在上面。
4.
知衍留在這個家里的東西實在太少。
我和他，就像是住在陸聞楓家里的客人。
我推開知衍的房門，看見他床頭柜上放著唯一一張全家福。
我把它拿了出來，把陸聞楓剪了下來扔進廁所里沖走，然后把那張照片夾在了我的錢包里。
這些年來知衍的東西也只能裝滿一個行李箱。
陸聞楓不允許知衍有過多外露的情緒，別人家孩子有的玩偶，知衍從來沒有過。
可唯獨他從小到大的獎狀，貼了滿滿一墻。
即便是這樣，陸聞楓也從來不知道，他的兒子，比起去軍隊，更適合學習。
他也從來不知道，知衍唯一的理想，是做地質學家，他說，他要走遍祖國的每一個山川。
對于陸聞楓來說，我也好，知衍也好，都是他人生里最錯誤的存在。
所以哪怕如今知衍犧牲了，我和他的存在，都是無人知曉的。
在外光鮮亮麗的陸上校，其實是個對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冷漠至極的男人。
我將知衍的獎狀全都收了起來，放在行李箱里。
即便以后他會漸漸被人遺忘，我是他的母親，我也決計不會忘記他。
我不能再留在這里，這里是屬于陸聞楓的家，不是我的。
我拖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遇到了陸聞楓的勤務兵。
“夫人。”
我朝他點點頭，剛要邁步走，可卻被他攔了下來。
“夫人，上校馬上就要回家了。”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是，讓我回去做飯。
我抬頭看了看天，然后點了點頭：“知道了，張媽回來了，你去跟她說吧，陸聞楓的忌口，他比我更清楚，對了，沈夢女士也要來對嗎？那讓張媽別做海鮮，她過敏。”
陸聞楓會讓他的勤務兵提前回來只有一個原因。
沈夢會來。
可我今天已經沒力氣再「伺候」他們了，我繞開陸聞楓的勤務兵就要往外走。
在院子門口卻看到一輛黑色紅旗。
陸聞楓從車上下來，他卻主動去開了另一邊的車門。
沈夢那張保養得當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陸聞楓轉過頭，眼神中帶著不悅地看著我，問道：“你這是在做什么呢？”
我這幾天沒少掉眼淚，頭發也亂糟糟的，想必此刻眼睛紅腫，滿臉疲憊。
陸聞楓沒有關心我為何如此，只是皺著眉，語氣嚴厲地說：“我不是告訴你讓陸知衍五點要來見我嗎？這都天黑了，他跑哪去了？”
“其他人都去祝賀阿野了，就他躲著不出來，連沈阿姨來了也不知道接待一下，他以為自己是誰啊？
“就算他是我兒子，我也不會無條件地護著他！”
5.
我冷哼一聲，上前抬起手就給了陸聞楓一個耳光。
沈夢驚呼一聲就要去看他的臉。
“你護著他？陸聞楓，***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吧！”
“知衍從小到大你護過他嗎！他在部隊里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只會一味地說是他的錯！”
“兒子出任務死里逃生你不聞不問，他沈麓野只是崴了腳***就興師動眾跟死了爹媽一樣！”
“我嫁給你二十幾年，給你當老媽子，你光鮮亮麗替人照顧兒子，陸聞楓，***真是偉大啊！我都想給你哭一個了！”
面對我突然一連串的質問，陸聞楓顯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皺著眉抓住我的手說：
“你在說什么呢！我和夢夢之間什么都沒有，你能不能別胡吃飛醋！”
“誰他媽吃醋了！”
我一氣之下，再次揮手打了他的臉一下。
他的臉微微一側，然后驚訝地看著我。
我咬緊牙關說：“別搞得好像我離不開你似的，陸聞楓，我現在真是后悔，早該和你離婚，這樣兒子也不會......”
提到離婚，陸聞楓的眼睛猛地一縮。
但這時，沈夢插話道：“嫂子，你這么說太過分了吧！”
“又關你屁事兒啊，閉上你的嘴，***要演戲去橫店去劇組，別他媽在我面前演綠茶，挺惡心人的。”
我白了沈夢一眼，她也只是微微愣了半晌，然后又開口。
沈夢站到了陸聞楓前面，說：“我和陸哥關系好，但我們向來都很坦蕩。反倒是嫂子你......”
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你和那個中將偷偷見面，看起來才更不正當吧？”
“什么？”陸聞楓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
沈夢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陸聞楓看。
陸聞楓一看到照片，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拳頭也攥得緊緊的。
照片上是裴肆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由于拍攝角度的問題，我背對著鏡頭，看上去就像是我們兩個人在親密交談。
沈夢冷笑一聲：“如果沒記錯的話，裴中將是為了你才到的這個戰區吧？嫂子你嘴上說和他沒什么，但私下里見他的次數可不少，還偷偷收中將送的禮物。”
“放***狗屁，沈夢，你還真是嚼舌根子第一。”
我忍無可忍，“我找肆白是為了兒子......”
“不管為了什么，也不能背著裴哥搞這些小動作吧？”沈夢打斷我，緊緊抓住我的手，
“哎，嫂子拿行李是干什么，難不成是要跟著裴中將走？難怪要和裴哥提離婚呢。”
“你閉嘴！”我徹底怒了，抬手就要打她。
可還沒等我的巴掌落下，另一巴掌就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臉上。
6.
“我說呢，你今天怎么這么反常，原來是跟你的老情人舊情復燃了是嗎？”
我手里的箱子被拽走，知衍的遺物滾落出來。
沈夢皺著眉，嫌棄地捏了捏鼻子：“這是什么衣服啊，嫂子你怎么還收這些破爛？”
“***閉嘴！”我生氣地朝她沖去，卻被陸聞楓一把推開，重重地撞在了墻上。
他冷冷地看著我說：“你真是越來越過分了，連這種奇怪的東西都收集，裴肆白給你的，你就什么都收嗎？”
說著，他把那個盒子扔給了一旁的勤務兵：“扔了。”
“不要！！”
我瘋狂地想要沖過去，卻被陸聞楓牢牢地攔住。
“江蕎，你整天疑神疑鬼，結果自己給我戴綠帽子？”他憤怒地掐著我的下巴，眼尾都紅了。
“住手！陸聞楓！那是你兒子的遺物！你讓他拿回來！陸聞楓你聽到沒有！！”
我哭喊著掙脫了陸聞楓的懷抱從勤務兵的手里把東西搶了過來。
但是耳邊卻傳來了汽車的剎車聲。
我縮成一團，緊緊抱著那個已經破破爛爛的盒子。
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紅色，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好像有人在耳邊大聲叫我的名字。
我醒來時，耳邊充斥著嘈雜的聲音。
我頭疼得厲害，卻發現沈麓野就站在我的病床旁邊，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快門聲。
看到眼前的橫幅我才發現，他又在作秀了。
少校慰問軍人家屬？
偷來的軍銜而已，他也真配。
沈夢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接受采訪。
有記者問：“網上有人質疑您冒領戰功，請問這是真的嗎？”
沈夢輕輕地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沈麓野則微笑著，從口袋里拿出了一件染有血跡的衣服：“如果我當時被他們用刀槍指著時退縮了，現在恐怕連被造謠的機會都沒有。”
而沈夢，依舊在一旁作息，直言有什么沖著她來，不要對一個國之棟梁造謠。
一個帶著冰冷的聲音響起：
“是么？沈麓野，那件衣服，真的是你的么？”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7.
我拔掉針頭，走到沈麓野面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血衣，然后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病房里擠滿了記者和圍觀群眾，他們見狀一擁而上，抓住了我。
“你怎么能打人呢！”
“那可是英雄啊，你瘋了嗎？”
“人家是來慰問的，你這是在干什么？”
閃光燈不停地對著我閃，沈夢則擋在沈麓野面前，開始含糊其辭地說：“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對我的事業和我老公有意見，但你不能這樣啊。你要是有怨氣，沖我來，別對我兒子下手，我求你了！”
這話一出，記者們立刻追問起來：
“你是說這位女士嫉妒你嫁給了陸上校嗎？”
“她是不是因為得不到陸上校，所以對你心生怨恨？”
各種問題接踵而至，沈夢見狀，眼眶一紅，似乎要哭出來，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但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的手機里傳來了兒子的慘叫聲：“媽媽，我疼......他們在我肚子上開了個洞......”
接著是兒子驚恐的呼喊：“媽，我怕！他們用的是生銹的刀，要好幾下才會死......但我不能說，說了兄弟們會死......”
最后，是兒子絕望的求救聲：“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病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